接下来半个月，霍承洲基本没怎么着过家。
偶尔回来也是半夜，天没亮又走。苏黛黛只能从灶台上被洗干净的碗和每天少掉的汤量来判断——他回来过。
赵勇隔三差五来报信。
“嫂子，首长没事。就是忙。方案通过了。现在进入实兵演练前的合练阶段。”
“合练顺利吗？”
赵勇犹豫了一下。“大体顺利。就是有个环节——步炮协同那个科目，磨合得不太好。前天差点出事。”
苏黛黛的手攥紧了桌角。“差点出事？什么意思？”
“一个炮兵连的射击诸元算错了。幸亏首长提前发现，喊停了。不然弹着点偏差三百米——步兵连正好在那个位置。”
苏黛黛脸色白了一瞬。
赵勇赶紧补了一句。“没事没事！及时叫停了！一个人都没伤着！首长反应快！”
“……那是不是很危险。”
赵勇张了张嘴。想说不危险。但看着苏黛黛的眼神，说不出口。
“嫂子。实话说。实战化演习本来就有风险。但首长心里有数。他比谁都谨慎。”
苏黛黛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勇走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张婉茹来的时候，看见她愣愣地坐在窗边。
“黛黛？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想点事情。”
张婉茹在她对面坐下。“是不是担心老霍？”
苏黛黛没否认。
张婉茹叹了口气。“当军嫂就是这样。我男人上次野外训练摔断了胳膊，我在家等了三天才收到消息。那三天我觉都没睡好。”
“你怎么熬过来的？”
“能怎么熬。信他呗。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家守好。让他们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
苏黛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白杨树。
“你说得对。我能做的就是这些。”
她站起来。“走。咱去看看手工组那边。上次供销社老赵说虎头帽要追加二十顶。我得跟周嫂她们对一下进度。”
张婉茹笑了。“这才对。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了。”
苏黛黛确实忙了起来。
手工副业组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产品种类从布鞋扩展到了虎头帽、绣花枕套、编织围巾、豆瓣酱、辣椒酱。供销社那边的订单越来越稳定。
同时，交流会的日期也近了。正月二十。就在省军区大礼堂。
李主任帮她列了提纲。苏黛黛用了三个晚上把发言稿写出来——张婉茹帮忙润色了文字，她自己口述。主要讲互助托管和手工副业两块内容。
写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官样了。不像她说话。
她把稿子撕了。重新来。
这回不按套路写。就像平时跟嫂子们聊天一样说。周嫂第一次拿到六块钱时手抖了。刘嫂终于睡了个整觉。陈红梅说“终于不用事事伸手问男人要钱了”。
这些真实的东西，比什么数据报告都有力量。
写完新稿子那天晚上，霍承洲难得回来得早一些。十点。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黛黛还在灯下改稿子。
“还没睡？”
“快了。改完这一段。”
霍承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汤。
今天是排骨冬瓜汤。温热的，正好入口。
他端着碗站在她旁边喝。苏黛黛抬头看了他一眼——黑了。也确实瘦了。下巴线条比以前更硬了。
“演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后天开始拉动。”
苏黛黛心里咯噔一下。“后天？这么快？”
“合练已经完成了。条件具备。早打早收。”
“要多长时间？”
“预计五天。”
苏黛黛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他。
“五天你都不回来？”
“回不来。全程在前沿指挥所。”
苏黛黛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但她没让情绪流出来。
“那你把棉衣多穿一层。山上冷。去年冻伤了好几个兵。”
“知道。”
“别光啃干粮。我明天给你做点肉酱。带着。配馒头能多吃两口。”
“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做了你就带着。”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
他把碗放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那个交流会，二十号？”
“嗯。正好你演习期间。”
“我不能去。”
“我知道。不用你去。我自己能行。”
霍承洲侧头看她。“紧张吗？”
苏黛黛想了想。“有一点。毕竟头一回上那么大的台子。但——比起你那边的事，我这算什么。”
霍承洲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你能行。”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分量很重。
苏黛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老霍。”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苏黛黛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力量。
“不管什么情况——你平安回来。”
霍承洲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棉衣，她能感觉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保证。”
那一晚他们坐了很久。没有多说什么。就是靠着。肩挨着肩。
窗外北风呼号。屋内灯火温黄。
第二天一大早，苏黛黛起来做了满满一饭盒肉酱。又炒了一罐辣椒萝卜干。用布包好，塞进霍承洲的行军背包里。
霍承洲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安在摇篮里睡着。小薇的房间门虚掩着。小川的灯没开，还在睡。
苏黛黛站在他面前。围着围裙，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脸上带着清晨的微微红晕。
“走吧。别误了时间。”
霍承洲点头。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
“黛黛。”
“嗯？”
“交流会那天——好好讲。别怕。”
苏黛黛笑了。“知道了。你也是。别怕。”
霍承洲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大步流星走了。
苏黛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军装笔挺。步伐坚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五天。
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