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苏黛黛说等五天。
但第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西北丘陵演习区。
海拔八百米的山脊线上，炮声隆隆。
步兵第一团正按预定方案向蓝军阵地发起攻击，重机枪压制火力扫得尘土飞扬。
霍承洲站在前沿指挥所里。
一张折叠桌，三部电话，两台电台。
参谋长周涛站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红蓝铅笔不停在地图上标注。
“报告总指挥，二营已突破蓝军第一道防线。三营正在迂回穿插。”
“好。让炮兵延伸射击，压制蓝军纵深。”
霍承洲的声音沉稳如铁。
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锋利。
“首长，山南方向的侦察排报告——那边坡面有些松动。昨天下了半天雨，地表含水量大。”赵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霍承洲抬头。
“哪个位置？”
“就在咱指挥所西边三百米的那个坡。”
霍承洲看了一眼地图。皱眉。
“通知观察哨加强监视。演习不停，但让步兵绕开那一带。”
“是。”
赵勇转身去传达命令。
十一点四十分。
炮火正猛。
山坡上的碎石突然开始滚落。
“首长！”
参谋长周涛最先听到了异响——不是炮弹爆炸的声音，是石头碾压泥土的闷响。
由远及近。
越来越大。
“泥石流！”赵勇从外面冲进来，嗓子都劈了。“西边山坡塌了！”
霍承洲抬头的瞬间，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指挥所的帆布顶棚砸穿进来。
直朝周涛的方向砸去。
“闪开！”
霍承洲一把推开周涛。
自己的右肩膀硬生生挡了上去。
石头砸在肩胛骨的位置。
闷响。
血立刻从棉衣的裂口渗了出来。
“首长！”赵勇扑过来。
霍承洲单膝跪了一瞬。咬牙撑住。
“报告！指挥所周边是否有人员伤亡？”他嗓音不变。
“正在确认！”通信员的声音在喊。
更多碎石砸在帆布顶上，但没有再穿透。
泥石流的规模不大——只是一小片山坡表层滑落。
十几秒后就停了。
赵勇扶着霍承洲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
“首长！你肩膀——”
“松手。”
霍承洲甩开他的胳膊。站直。
右肩的棉衣被撕裂了一块，血渍已经洇透了里面的衬衣。
“叫军医。”他说。
“我这就送你下山！”
“不下山。”
赵勇急了。“首长！你看你这肩膀——”
“我说不下山。”
霍承洲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的痕迹，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演习还在进行。总指挥离场，全局崩盘。我走了谁来收？”
赵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涛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霍承洲肩上的血，眼眶红了。
“首长……是我——”
“你没事就行。回去干活。”
霍承洲重新走到指挥桌前。
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拿起电话。
“各团注意。西侧坡面不稳，二营立刻调整攻击方向。向北绕行五百米后重新展开。”
他的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军医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打电话。
“首长，得处理伤口。”
“就在这儿处理。别挡着我接电话。”
军医无奈。在他身后剪开棉衣和衬衣。
伤口不算深——石头是钝伤，没有骨折。但撕裂了一大片皮肉，出血量不少。
消毒的时候碘酒浇上去。
霍承洲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指节发白。
但一个字都没吭。
赵勇站在旁边看着。
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他跟了首长八年。大小小的伤见过不少。但每一次，他都心疼得不行。
偏这个人——从来不喊疼。
军医包扎完。
纱布缠了厚一圈。右臂被固定住不让乱动。
“首长，建议您尽快后送。这伤口需要清创缝合——”
“演习结束再说。”
“但是——”
“军令。”
两个字堵死了军医所有的话。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霍承洲单手指挥。
站着。
肩膀上的绷带慢慢洇出红色。
他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看地图，继续下令。
赵勇在旁边递水递干粮。
霍承洲吃了两口馒头。就着苏黛黛做的肉酱。
嚼了几口。
目光落在饭盒里那层油亮的辣椒碎上。
顿了一秒。
继续吃。
傍晚七点。当天所有科目全部完成。
霍承洲在总结电话里通报了泥石流情况和处置结果。
“全员无重大伤亡。指挥所轻微损坏。不影响后续科目。”
他没提自己受伤的事。
挂了电话。
身体终于靠在了椅背上。
右肩传来火烧火燎的痛。
赵勇蹲在他面前。“首长，你歇一会儿吧。”
“嗯。”
霍承洲闭上眼。
赵勇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
犹豫了十秒钟。
掏出了那个手摇式野战电话。
“喂？传达室吗？我赵勇。帮我接个电话到家属院——苏黛黛同志家。”
他知道首长肯定不让他说。
但嫂子有权知道。
电话接通的时候，苏黛黛正在灶台前给安热米糊。
“喂？”
“嫂子。是我。赵勇。”
苏黛黛的手顿了一下。赵勇从来不在演习期间打电话回来。
“怎么了？”
“嫂子你别急——首长没大事。就是今天山上有点小状况，肩膀蹭伤了一点。皮外伤。军医处理过了。”
苏黛的手指一松。
菜刀从手里滑落。
“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嫂子？”
“……我在。”
苏黛黛的声音平得不像话。
“伤在哪儿？多重？流血了没有？”
“右肩。不重不重。就蹭破了点皮。”
苏黛黛闭了闭眼。
赵勇说“不重”。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赵勇嘴里的“不重”，翻译过来至少是“缝好几针”。
“他现在人呢？”
“在指挥所休息。睡着了。真的嫂子，没大事。我就是怕你到时候看见他身上有伤吓一跳，提前跟你说一声。”
苏黛黛攥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好。我知道了。”
“嫂子？”
“嗯？”
赵勇的声音低了下去。
“首长不让我给你打这电话。你别告诉他。”
苏黛黛沉默了两秒。
“赵勇。”
“在。”
“谢谢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