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起来，跟十多年前一个样。”
苏黛黛摸了摸眼角，故意瞪他：“胡说。我现在都四十岁了，眼角也有纹了，哪里还能跟年轻时一样？”
霍承洲没有移开视线：“比那时候更好看。”
饭桌安静了一下。
小川低头夹菜，嘴角压着笑。
小薇把脸转向小念，姐妹俩眼神一碰，差点一起笑出声。
霍安端起碗，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苏黛黛耳根发热，在桌下轻轻踢了霍承洲一脚。
“孩子都在，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霍承洲神情坦然，“又没有不能听的。”
小念终于忍不住：“妈，爸现在真的比以前会说话。您写书以后，他是不是也偷偷看了不少？”
“吃你的饺子。”
霍承洲扫了女儿一眼，“大人的事少研究。”
过完除夕，正月初三便是苏黛黛四十岁的生日。
她原本不打算专门过。
小时候在苏家村，没人记得她的生日。
后来进了霍家，忙着照顾孩子和工作，每年也只是在家吃碗面。
今年孩子们难得都在，四个人却早有安排。
一大早，苏黛黛刚走进厨房，便发现面粉和鸡蛋都被收了起来。
小川站在灶台边烧水，小薇正在切葱，霍安捧着一本菜谱，小念负责拦门。
“妈，今天不许您做饭。”
小念伸开胳膊，“大哥说了，您若进来，他就按军令处理。”
“别拿部队的规矩吓你妈。”
苏黛黛看向小川，“你会做饭吗？别把好东西糟蹋了。”
小川将擀面杖拿出来：“在连队跟炊事班学过。长寿面不难，您去外面等着。”
苏黛黛还想检查锅里的水，被霍承洲从身后握住肩膀，直接带回客厅。
“让他们做。难吃也得吃完。”
“你说得轻巧。”
苏黛黛压低声音，“那几斤白面是留着包饺子的。小川手劲大，万一把面和硬了，最后还得我收拾。”
“和硬了多煮一会儿。”
霍承洲把她按在椅子上，“今天你只管等。”
厨房里很快乱起来。
霍安照着菜谱念：“上面说水要慢慢加。大哥，你刚才倒得太多了。”
“面还没成团，再加一些粉。”
小川语气镇定，手上的面却黏了满指。
小薇嫌他们碍事：“你们两个让开，我来和。画画要控制颜料和水，和面应该也差不多。”
“颜料不能吃。”
霍安提醒她，“你别按画画的感觉乱来。”
小念趴在门边向母亲汇报：“妈，大哥把面弄到袖子上了，二姐说她能补救。爸，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霍承洲坐得很稳：“他们自己答应做，就自己处理。”
折腾了一个多钟头，四碗长寿面终于端上桌。
面条有粗有细，荷包蛋边缘也有些焦，汤里的盐却放得正好。
小川将最大的一碗放到苏黛黛面前：“妈，四十岁生日快乐。我们几个商量过，以后谁在家，谁给您做面。若都回不来，就提前打电话。”
小薇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这是我们一起准备的。前面是以前的照片，后面留着继续贴。”
苏黛黛翻开第一页。
最早的照片已经泛黄。
小川板着脸站在她旁边，小薇被她抱在怀里，霍承洲站得笔直，神情比现在冷得多。
再往后，是霍安出生、小念学走路、全家搬家，还有互助站挂牌、她第一次上台发言、书出版后的合影。
霍安指着其中一张：“妈，您那时候怎么这么紧张？手一直攥着衣角。”
“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讲话，能不紧张吗？”
苏黛黛笑道，“我前一天夜里把稿子背了十几遍，上台还是忘了一句。”
小念有些惊讶：“您也会忘词？我一直觉得，您做什么都很稳。”
“我紧张的时候多了。”
苏黛黛合上画册，“刚进这个家时，端一碗面都怕被赶出去。后来去食堂提意见，也怕人家说我多管闲事。办互助组时，怕账算错，写书时又怕别人看不懂。”
“那您为什么还敢做？”
小念追问。
苏黛黛看着四个孩子：“因为怕归怕，事情还是得做。等真走过去，再回头看，也就没那么难了。”
霍承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窄长的盒子。
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笔身没有多余花样，拿在手里却很有分量。
“你原来那支笔用了很多年，笔尖已经磨了。”
霍承洲说道，“以后回信、写文章，用这个。”
苏黛黛拿起钢笔试了试：“你什么时候买的？这牌子不便宜。”
“工资够。”
“我问的不是够不够。”
她看向丈夫，“你每次送东西都只会说工资够，问你挑了多久，你又不肯讲。”
小薇在旁边拆台：“爸去了三趟百货商店。第一次没看中，第二次让售货员把几支都拿出来试，第三次才买回来。我和他一起去的，能作证。”
霍承洲脸色未变：“挑东西应该仔细。”
苏黛黛握着钢笔，心里甜得发软。
四十岁这个数字，她从前从没认真想过。
年轻时只想着活过眼前，后来有了家，又只想着把日子过稳。
如今坐在满是笑声的屋里，她才发现那些一步步熬过来的岁月，已经在身后铺出很长一条路。
她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花过力气。
孩子愿意亲近她，是她一次次守住承诺换来的。
事业能走到今天，是她认字、学习、碰壁后重新摸索出来的。
霍承洲对她的珍惜，也是在无数个平常日子里慢慢攒下的。
“怎么又红眼睛了？”
霍承洲替她将画册放好，“今天过生日，不许哭。”
“高兴还不能掉眼泪？”
苏黛黛笑着擦了擦眼角，“我只是觉得，这四十年没白过。以前吃的苦没有把我困住，后来得到的日子，我也没有糊里糊涂地过。”
小川郑重说道：“妈，您以后还有很长的路。我们几个长大了，也能替您分担。”
“你们走好自己的路，就是替我分担。”
苏黛黛看向小薇，“尤其是你，考试越来越近，别因为回家过年把计划打乱。”
小薇从画册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空白卡片，认真写下一行字，递到母亲面前。
“妈，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再送您一份真正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