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来了。”
小薇那句话，苏黛黛记了很久。
八月底，小薇带着画具去了首都。
家里空出一间屋子，服务站里来找苏黛黛的人却越来越多。
这些人中，有刚随军的年轻军嫂，也有结婚几年仍没找到方向的家属。
有人拿着她写的书来问办互助小组的办法，有人遇到家庭难题，坐在办公室里半天开不了口。
最初，大家称呼她苏站长。
后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苏姐，年轻军嫂们便跟着这样叫开了。
这天下午，三名军嫂一起找到服务站。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叫何春燕，二十六岁，丈夫刚从外地调来。
她在老家纺织厂有工作，随军后却没找到合适岗位。
孩子三岁，白天离不开人，家里寄来的信又一直催她回去。
“苏姐，我婆婆说女人有了孩子，在哪儿过都一样。”
何春燕攥着衣角，“她让我把孩子送回老家，自己去厂里上班。可孩子跟老人不熟，前几天听见这件事，晚上吓得一直哭。”
坐在旁边的年轻军嫂忍不住说道：“春燕有工作，回去至少能领工资。留在这里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难道一直靠男人养？”
何春燕脸色发白：“我也不是想靠他养。我会踩缝纫机，衣服和被套都能做。可这里有后勤缝纫组，人家现在不缺人。”
两个人显然已经争论过许多次，都等着苏黛黛给一个明确答案。
小周倒了三杯水，心里也有些好奇。
过去只要苏黛黛开口，很多难题总能找出办法。
如今这些年轻人把她当成主心骨，恨不得让她替自己定下往后几年的路。
苏黛黛没有急着表态，只问何春燕：“你老家的工作能保留多久？孩子送回去后，由谁照顾？你丈夫是什么意见？”
“厂里最多再留两个月岗位。”
何春燕答道，“我婆婆身体还行，可以帮我带孩子。我男人说尊重我的选择，可他训练忙，根本顾不上这些。”
“你想回去吗？”
何春燕沉默了。
旁边的军嫂替她着急：“苏姐，她当然舍不得孩子，可工作丢了，以后想找都找不到。您当年不也一直说，女人得有自己的事做？”
“有自己的事做，不等于只能守着原来的岗位。”
苏黛黛看向何春燕，“你先说自己想要什么。别人替你算得再清楚，那也是别人的日子。”
何春燕捧着水杯，声音低了些：“我想把孩子留在身边，也想继续做工。我不怕累，只怕这次辞了工作，以后什么都没有。”
“那就先别急着在回老家和留家属院之间二选一。”
苏黛黛取出一张纸，“附近三处家属点都缺会缝补的人。后勤缝纫组不招正式工，不代表一点活也没有。你可以先问清楚，有没有按件结算的临时任务。”
何春燕眼睛亮了：“这样能行吗？”
“能不能行，得你自己去谈。”
苏黛黛把后勤科和家属工作办公室的地址写下来，“还有，接活以前要问清材料由谁提供、怎么登记、报酬怎么算。不能私下收军用布料，也不能拿着服务站的名义去替自己揽活。”
“我记住了。”
何春燕接过纸，又有些迟疑，“可孩子怎么办？真有活时，我不可能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看他。”
坐在最末尾的军嫂开口了：“我白天在家，能帮她看两个钟头。可我下个月也要去扫盲班，时间不一定固定。”
“这就需要你们自己排。”
苏黛黛把另一张空白表推过去，“先记一周各自能空出的时段。别一开始就想着建托看点，也别随口答应全天替人看孩子。能帮两个钟头，就只写两个钟头。”
何春燕没想到，原本两难的事真被拆出了几条路。
她拿着纸，脸上的愁色散去不少。
可第二天，她又回来了。
后勤科愿意提供一批旧床单，让她试着改成枕套。
负责登记的同志却提出，必须有固定场地，不能把布料直接带回家。
“苏姐，我家就两间屋，孩子又小。东西放在家里确实容易弄脏。”
何春燕急得眼圈发红，“昨天我还觉得有希望，今天又卡住了。是不是我真该回老家？”
小周也觉得可惜。
机会摆在眼前，偏偏缺一个能干活的地方。
服务站倒有空屋，可若直接借给何春燕，其他人以后都来要求场地，规矩便乱了。
苏黛黛问道：“后勤科只给你一个人试活，还是愿意交给几个人一起做？”
“他们说先做五十个枕套。一个人也行，几个人也行，只要按时交货。”
“那你为什么还想着一个人做？”
何春燕愣住了。
苏黛黛拿出家属院人员登记表：“这里有四个人会踩缝纫机，两个人白天能腾出地方。你去找她们商量，谁出场地，谁出时间，报酬按什么方式分。商量好了，再来服务站登记临时互助项目。”
“可活是我先问来的。”
何春燕下意识说道，“若几个人一起分，我能拿到的就少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小周以为苏黛黛会批评，苏黛黛却只是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在认真过日子。一个人做，钱全归你，场地和看孩子的问题也全压在你身上。几个人一起做，收入少一些，风险和麻烦也有人分。怎么选，你自己算。”
何春燕握着登记表，许久才说道：“我愿意找人一起做。五十个枕套只是试活，若做得好，以后也许还有别的任务。一个人守不住，大家一起反而能长久。”
这次试活完成得很顺利。
后勤科验收时，五十个枕套只有两个需要返工。
何春燕和另外三名军嫂拿到了第一笔按件报酬，数目不算多，却给她们开了个好头。
半个月后，她们接到了第二批任务。
消息传开，来找苏黛黛的人更多了。
有人问如何和丈夫商量继续读书，有人想学一门手艺，也有人只是觉得别人都在进步，自己却连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一名刚随军不久的姑娘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她叫林月琴，二十三岁，初中文化，说话时总下意识攥住袖口。
“苏姐，我看过您的书，也听春燕说了她们的事。”
林月琴眼里带着急切，“我会做饭，也能吃苦。您告诉我该学什么，我都愿意学。”
苏黛黛问她：“你喜欢什么？”
“只要以后有用，喜欢不喜欢都行。”
“那你最不愿意做什么？”
林月琴又答不上来。
她原以为苏黛黛会像书里一样，很快给她指出一条路。
可问了半天，对方既没让她学缝纫，也没安排她进互助组。
“苏姐，您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帮不上我？”
林月琴声音发涩，“春燕来找您以后，很快就有了活。我已经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黛黛将一本记录册交给她：“这是服务站近期要走访的二十户家属。你若愿意，跟小周跑一个星期，帮着记录每家的实际需求。你识字，性子也细，先试试这件事。”
林月琴翻开记录册：“这算工作吗？”
“暂时只是志愿帮忙，没有工资。”
苏黛黛把情况说清楚，“做完以后，你至少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也能看见别人都在做什么。若觉得不合适，再换个方向试。”
小周带着林月琴跑了七天。
回来时，姑娘晒黑了些，袖口却不再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整理出二十户人家的情况，还把几名老人买菜不方便的问题单独列了出来。
“苏姐，我想去学统计和记账。”
林月琴将记录册放到桌上，“我走访时发现，大家肯出力，可一碰到账目就容易乱。我数学还行，写字也算清楚，或许能从这里学起。”
苏黛黛没有夸她选得一定正确，只把夜校的报名通知递过去：“先去听两节课。听懂了，愿意继续，再正式报名。选路可以谨慎，走起来却不能总等别人推。”
林月琴接过通知，眼睛发亮。
临走前，她站在门边迟迟没有动。
外面还有几名年轻军嫂等着，手里拿着各自的问题。
她回头看着苏黛黛，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
“苏姐，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苏黛黛放下手里的登记表，笑着看向她。
“不要成为我，成为你自己。我只是一个例子，证明路是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