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成为我，成为你自己。”
林月琴走后，苏黛黛把桌上的登记册收进柜子，又翻了翻明天的走访安排。
小周在隔壁整理何春燕她们交回来的缝补报表，报酬数字不大，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苏姐，后勤科说下个月还有一批旧军被要改套子，问我们能不能接。”
小周探头进来。
“让春燕她们自己去谈。”
苏黛黛合上本子，“她们已经走顺了流程，不用事事经过服务站。”
小周应了一声，又犹豫道：“那林月琴呢？她今天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样子是真想学。”
“想学就去学。”
苏黛黛起身拿外套，“夜校的事她自己报名，我们不替她做主，也不替她担保。能走多远，看她自己的脚。”
锁好服务站的门，苏黛黛骑车回家。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太阳还没落透，天边已经铺开大片的橘色。
家属院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空气里混着煤炉和葱油的味道。
霍安在院门口劈柴，看见她便喊：“妈，爸今天回来得早，已经在院子里等你了。”
“等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搬了两把椅子出去，还倒了两杯茶。”
霍安擦了把汗，“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
苏黛黛绕到后院，果然看见霍承洲坐在桃树下。
两把旧藤椅并排摆着，中间搁了张小方凳，上面放着茶壶和两只搪瓷杯。
他穿着便装，军装挂在屋里，领口敞开一粒扣子，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肃冷。
桃树是搬来省城那年种下的。
当时只有拇指粗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叶铺开能遮小半个院子。
秋天的叶子开始泛黄，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小青桃，拳头大小，青里透着一点红晕。
“今天怎么这么闲？”
苏黛黛在他旁边坐下。
“会议提前散了。”
霍承洲把茶递给她，“新来的参谋汇报得利索，没什么需要我多说的。”
“那你该高兴。年轻人能顶上来，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个？”
“是该高兴。”
霍承洲看着桃树上的青果，“就是回来以后觉得天还亮着，不知道做什么。”
苏黛黛笑了：“霍承洲，你这才算体会了一回普通人下班早的滋味。”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暖色。
桃树叶子镶了一圈金边，小青桃在光里像挂着的小灯笼。
墙角的月季还剩最后几朵，红得快要收尾了。
隔壁传来孩子写作业时念课文的声音，拖着长腔，一句一顿。
霍承洲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硬，虎口有老茧。
这双手握过枪、签过作战命令，也在深夜里替她掖过被角。
十几年下来，苏黛黛早就熟悉这只手的每一处纹路。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
茶凉了也没人去续，风吹下一片桃叶落在苏黛黛肩上，霍承洲抬手替她拿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院子外头，霍安劈完了柴，小念在屋里催他洗手吃饭。
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是中午炖上的排骨，加了苏黛黛晒的干菌。
“你今天在站里忙什么？”
霍承洲问。
“来了个年轻军嫂，想找方向。”
苏黛黛靠在椅背上，“我让她先跟着小周跑了一星期走访，回来以后自己想清楚了，要去学记账。”
“你没直接告诉她该学什么？”
“我要是都替她想好了，她走的就是我的路，不是她自己的。”
霍承洲侧头看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被光线抚平了一些。
四十岁的苏黛黛比年轻时多了一层沉稳，说话不急不慢，眼神却比从前更亮。
“你现在说话，跟老政委一个味。”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霍承洲语气认真，“老政委带了一辈子兵，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自己能打，是让年轻人自己找到方向。”
苏黛黛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透了，可她没在意。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往深处沉。
炊烟散了，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家属院的傍晚和十几年前没太大变化，依旧是饭菜香、孩子闹、自行车铃响成一串。
可坐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十几年前，她晕倒在军区门口，身上只有逃出来的那身衣裳。
连一碗热水都要看人脸色，端面条的手都是抖的。
那时候她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别被赶走。
后来有了家，有了孩子叫妈，有了自己的事业。
她一步步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如今坐在自家院子里，身边是陪了她大半辈子的人，屋里有等着吃饭的孩子，桃树上还挂着来年春天会开的花。
苏黛黛握紧了霍承洲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感谢命运的大话，也没有回头细数那些年吃过的苦。
那些都已经长进了骨头里，变成了她站在这里的底气。
“霍承洲。”
“嗯。”
“一切安好。这就够了。”
霍承洲低头看她，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极了。
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两把椅子并排靠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摆在这里，以后也不会挪开。
小念推开后门探出头来：“爸，妈，汤要溢锅了，你们到底吃不吃饭？”
苏黛黛笑着站起来：“吃，马上来。”
霍承洲跟着起身，手却没松。
“你先松手，我得去盛汤。”
“走过去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