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这弼马温的差事，可还做得惯？”
邓九九含笑问道。
猴子抓了抓耳边的绒毛，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心底自然是不愿困在这马厩里的，可稍一犹豫，仍是挺起胸膛答道：
“俺老孙有什么做不来的！这差事顺手得很，元帅放心。”
说罢，他还特意从槽中抓起一把草料，喂给身旁一匹雪白的天马。
“好。”
邓九九点了点头，目光却微微一动——看来这些时日，这猴子已见过些别的人了。
“随我走。”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飘然向外掠去。
“元帅，咱们去哪儿？”
孙悟空急忙追上，蹄声在云砖上轻轻响起。
“下界。”
“那……这御马监的差事交给谁？”
猴子回头望了一眼马厩，忍不住问。
“瞧你这点志气。”
邓九九失笑。
难道真让你一辈子守在这儿不成？
天命所系之人，怎能久困于槽枥之间。
留你在此，不过磨一磨心性罢了。
“待会儿便知。”
他说着陡然加速，孙悟空只觉眼前一花，连忙催动身形紧跟而上。
不多时，二人落在一处云台上，雷公电母已候在那里。
“元帅可都安排妥了？”
雷公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孙悟空，略带疑惑。
“妥了。”
邓九九袖袍一拂，另一具与孙悟空形貌无二的傀儡便现于身侧。
“此番须劳烦二位，代为照看这两具化身。”
他又看向孙悟空：“你分一缕本源气息附于这傀儡之上，赋予它一线生机，以免被人识破。”
孙悟空闻言大喜，伸手在眉心一引，一缕金光没入傀儡额间。
那傀儡顿时眼珠微转，竟也抓耳挠腮起来，与真身几乎无异。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皆露惊色——若非亲眼所见，谁能辨出真假？
邓九九亦在自己那具傀儡中注入一缕气息，随即对孙悟空道：“走。”
二人驾云直往南天门去。
途中遇一巡值神将，那神将恭敬行礼：
“见过红尘元帅。”
邓九九略一颔首，脚下云头不停，转眼已携孙悟空穿过天门，向下界茫茫云海坠去。
“来者何人？”
邓九九目光扫去，开口问道。
“末将乃天蓬，奉元帅之命在此恭候。”
那神将躬身行礼，姿态甚是谦卑。
邓九九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这红尘元帅的名号，统辖的正是天河之水军，眼前这位天蓬神将，按理便是他麾下的部属。
只是邓九九的心思从未真正放在这天庭职司上，对自己手下究竟有哪些兵马、如何调遣，至今仍是模糊。
此番决意离去，他早已将一应事务托付给了那具机关人偶。
不过在他离开天庭之前，雷公电母似乎有所顾忌，并未敢将那机关人偶放出。
“原来是天蓬将军。”
邓九九略一颔首，语气平淡。
“你且先回营中，明日我自会前去寻你。”
说罢，他便与孙悟空化作两道流光，径自向南天门方向掠去，只留下天蓬神将独自站在原地，面上浮起几分不解与茫然。
说起这天蓬，原本也是人教门下有些根脚的**，封神之战前，怎么也能谋个元帅之位。
岂料大劫过后，只落得个寻常神将的职衔，身份与权柄皆属平常。
早前道祖之争，天庭格局剧变，原先那些出身阐教、人教而被封神者，尽数受到辖制。
待到上次道祖之争平息，天庭虽失了圣人化身坐镇，却反而借此机会，将这两教出身的神职彻底压制、收编。
没了圣人暗中操弄，这些神只在天庭之中唯有勤勉效力，再难掀起风浪，只得安心供职。
这些掌故，邓九九虽偶有听闻，却并未深究。
此刻他无心在天庭逗留，只想着尽早离开。
然而还未抵达南天门，一道传音便落入他耳中——是太鸾。
太鸾本是邓家旧部，如今在天庭，多半是代他那位“秀爹爹”
执掌部分权柄。
此番传音，是告知他：上回打了哪吒三太子的那具机关人偶，已被墨家送至天庭。
而墨家此番派来交接的，竟是鲁班本人。
邓九九心头一紧。
鲁班亲至，恐怕会窥破他的真实来历。
所幸他如今还有另一重身份——红尘元帅。
既然鲁班已到，凌霄宝殿便不得不去一趟了。
“猴子，你用变化之术暂且隐去形迹。”
邓九九低声吩咐。
孙悟空应声而动，化作一根毫毛，悄无声息地附在了他的衣襟之上。
凌霄宝殿内，鲁班垂手而立，神态恭谨。
身侧静静站着那具机关人偶，默然无声。
来此之前，太鸾已向他略略说明了邓九九的处境。
邓九九自前次离去后，许久未归，鲁班心中正是忧虑，本想设法寻他，却得太鸾传讯，令墨家将此机关人偶送至天庭听候发落。
鲁班立在凌霄殿中，殿内云气缭绕，诸神肃立。
他将那具铁甲身躯送至御前，便垂首静立，不再言语。
身为机巧造物，他本不该踏足此地。
但邓九九踪迹渺茫，他只得亲自押送这惹祸的同类前来。
殿上神光粲然，玉帝端坐高台，两侧仙班罗列——这般景象，鲁班只在人间庙塑中见过。
如今诸神真实地立在眼前，他却觉出一种奇异的隔膜。
他们目光如电，尽数落在那静默的机器人身上，竟无人察觉送它前来的，亦非血肉之躯。
铁甲人当庭展动臂膀，金石交鸣之声在殿中回荡。
“确是上次那具。”
诸神低语纷纷。
南天门外一战，哪吒败退的景象犹在眼前。
此刻哪吒立在阶下，面颊涨得通红，拳握了又松——他认错了敌手，这耻辱比受伤更灼人。
玉帝的声音自高处落下：
“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此物？”
殿中一时寂然。
罚一个铁铸的机关？这念头让诸神彼此相望，却无人愿先开口。
天庭律例万千，何曾有一条是为没有魂魄的造物所设？若传扬出去，只怕三界都要引为笑谈。
玉帝目光扫过，终是太白金星出列躬身：
“陛下，此物前番伤及三太子，实因内部机括错乱所致。
现今既已修复，不如交还鲁班，令墨家严加管束，也就是了。”
玉帝颔首，转而望向李靖父子：“卿等之意如何？”
李靖面色沉如寒铁，唇线紧抿。
哪吒却踏前半步，眼中火光未熄——那铁甲人揍过他，故障与否，这事实不会更改。
他张口欲言，却被李靖一声冷斥截断：
“住口！”
那喝声里压着太多东西：天庭暗涌的权柄、父子摇摇欲坠的立足处、还有这荒唐事可能招来的无尽嗤笑。
罚一个机器事小，可若因此沦为仙班笑柄，便是万劫不复。
哪吒怔住，随即整张脸涨得愈发赤红。
他退回原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上云气无声流转，那具机器人静立**，铁壳映着琉璃灯影，冰冷，无辜，对周遭的暗涌浑然不觉。
先前的连番受创，几乎将哪吒的理智焚烧殆尽。
直到李靖那一声低喝，才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翻腾的怒火上，让他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玉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仙，声音平稳地落下：“既无异议，此物便由鲁班带回墨家，严加看管。”
众仙颔首，此事眼看便要尘埃落定。
“我有异议。”
一道声音自殿门外传来。
邓九九步入凌霄殿时，满殿仙神皆是一愣。
**将息，这位天孙殿下又要掀起什么波澜？
鲁班循声望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早从太鸾天神处听闻邓九九在天庭惹了麻烦，一直悬着心，此刻见他安然现身，总算放下担忧。
“红尘元帅有何见解？”
玉帝问道。
“红尘元帅”
四字入耳，鲁班暗自一惊。
他这小友哪里是惹了麻烦，分明是已在天庭身居要职了。
邓九九站定，朗声道：“我虽与墨家交好，但错了便是错了，理当受罚。
那机关造物即便修复如初，过错却已铸成。
依我之见，该当如何惩处，便如何惩处。”
殿内一时静默，诸仙交换着眼神。
连玉帝、李靖与哪吒都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
李靖面色沉郁，冷声开口：“红尘元帅，可知惩罚一个机关造物，在天庭意味着什么？”
“李将军是觉得，我与哪吒一般，仍是孩童心性么？”
邓九九反问。
这话让众仙神色微妙起来。
李靖脸色更寒：“本帅并非此意。”
“既如此，惩处那造物便是。
这既是对哪吒的交代，”
邓九九语气转为郑重，“墨家，也绝不会因一具机关，便甘愿欠下天庭的因果。”
此言一出，满殿仙神神情皆是一凛。
连玉帝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这外孙行事虽常出人意表，心思却已如此缜密。
这哪里是胜过哪吒，其思虑之周全，已凌驾于殿中许多仙神之上。
若天庭就此放过，便是对墨家施恩，墨家便欠下一份因果。
若执意惩处，天庭难免遭洪荒嗤笑，亦会将李靖父子卷入漩涡。
如今由与墨家交好的邓九九出面了结，确是两全之法。
众仙暗自点头，但最终还需一人首肯。
玉帝将目光转向一旁：“鲁班大师以为如何？”
鲁班颔首应允：“便依红尘元帅之意。”
玉帝与众仙官相视片刻，纷纷点头。
“既如此，便判这铁甲人受天雷之刑。”
玉帝的声音在殿中落下，无人提出异议。
众神心知肚明——墨家机关造物素来不惧雷霆，这般处置既算给了哪吒交代，亦保全了天庭与墨家之间的情面，可谓两全。
“宣雷公电母上殿。”
不多时，两位雷部正神步入凌霄殿，神色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们暗中照拂私自下界的天孙，又替其看管机关人，本就悬着心。
此刻天孙尚未离去，玉帝忽然传召，难免令他们暗自揣测：莫非那桩隐秘已然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