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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因这义女之过授人以柄，莫说王位难保，往后在天庭只怕寸步难行。
思及此，李靖眼底寒光一闪，掌中七宝玲珑塔凌空祭起，就要将那妖物收入其中。
塔身流转的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敖烈几人皆是一怔——
这位天王，竟真要亲手了结这段缘分？
见李靖决意斩断牵连，敖烈等人默然不语。
唯独孙悟空合掌低诵佛号，叹息道：“昔年我佛慈悲，饶她性命。
如今看来，终究难逃此劫。”
一旁几人相视无言，早已习惯这位大师兄偶发的悲悯。
妖物擒师，罪在不赦，他却总生恻隐——这般心肠，倒比血肉之躯更像活生生的灵长。
李靖对此并未挂怀。
取经路上怀慈悲心者本不稀奇，他此刻心神皆系于眼前危局。
“义父饶命！兄长救我！”
金鼻白毛鼠精伏地哀泣，声泪俱下。
李靖面如冷铁，指诀疾催，宝塔光华大盛，未有半分动摇。
金鼻白毛鼠精伏跪于地，一身雪似的绒毛微微发颤。
哪吒垂目望着她，心中暗叹。
他们父子虽位列仙班，在天庭之中却如履薄冰。
父亲李靖唯恐半点牵连动摇那摇摇欲坠的地位，此番下界，执意要动这雷霆手段。
七宝玲珑塔——哪吒太清楚其中滋味。
塔门一闭，三昧真火便如活物般缠绕灼骨，任你是铜皮铁骨也难熬过半日。
以这鼠精的道行，进去怕撑不过一炷香。
今日她犯下这桩事，他救不得。
忽有风动云涌，几道身影凭空显现。
邓红尘与孙悟空并肩而立，后方影影绰绰尚有他人。
李靖与哪吒皆是一怔，旋即躬身行礼。
“李靖拜见殿下。”
“哪吒拜见殿下。”
话音未落，李靖抬眼瞥见邓红尘身侧的孙悟空，又猛地转头望向下方正与敖烈交谈的另一只猴子，瞳孔骤缩。
——他竟不知，孙悟空有二。
邓红尘目光先落向下方那具钢铁铸就的猴形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铁猴心中，竟藏着如此鲜活的悲悯。
旋即他转向李靖：“此妖所犯何罪？”
李靖背脊挺直，答得肃穆：“回殿下，她掳走唐僧，欲强逼成亲，阻挠西行取经大业。”
“玉帝可曾下旨，命你就地处决？”
邓红尘语气平淡。
李靖脸色霎时惨白，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他本想快刀斩乱麻，免留后患，未料还是被天孙殿下捉住这细微的错处。
按理说，这终究算是家事，他自行处置亦无不可；即便回了天庭遭人议论，也自有辩词。
但在邓红尘面前，他半个字也不敢多言。
“李靖……知罪。”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落云头，俯首不敢抬起。
哪吒随之跪倒，身后天兵天将哗啦啦跪了一片，个个面如土色。
谁不知昔日天孙弹指间便能定人生死？何况如今，他已是圣人之尊。
四野寂然，空气仿佛凝成了黏稠的胶质。
金鼻白毛鼠精偷眼望着这阵仗，浑身抖得愈发厉害，将头埋得更低。
“起身罢。”
邓红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若真想要这对父子的命，他们又岂能活到今日。
李靖明白，眼下任何辩解都属多余，唯有低头认罪方是正途。
一旁的红孩儿静静看着，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轻快。
曾几何时，天庭众神视妖类如草芥，目光中尽是鄙夷；而今他却站在这里，亲眼见证这位天孙只需淡淡一语，便令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惶然失色。
原来权势至此，果真能一言定生死。
红孩儿不由暗叹，父亲当初决意追随此人，确是走了一步妙棋。
李靖与哪吒虽得了起身的准许，心中那根弦却依旧绷得死紧。
邓红尘并未多看他们，反而转向身侧的扶苏，语气平常如话家常：
“当年你治理百姓时，若遇类似情形，会如何处置？”
与李靖父子战战兢兢的模样不同，邓红尘身旁几人皆神色从容。
扶苏略作沉吟，缓声道：
“凡间女子多深居简出，男子遭遇逼婚之事，更是罕有听闻。
若仗势欺人却未酿成恶果，训诫警示便已足够。
只是这妖精所图乃唐僧，牵扯甚广，非人间律法所能裁断，须依天条论处。”
邓红尘听罢微微颔首，片刻后又问：
“倘若……已造成后果，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皆神色微动。
所谓后果，无非是清白遭损罢了。
扶苏面露些许无奈，苦笑道：
“并无一人报官。”
寻常男子遇此等事，多半忍气吞声。
即便告至官府，也只会招来旁人讥讽，笑其占了便宜还故作委屈。
邓红尘心知，这世道对男子终究缺了庇护。
倘若那妖精与唐僧皆是凡人，唐僧恐怕只能自认倒霉。
若是自己遭人强行染指，又会是何等心境？
想来绝不会痛快。
他目光流转，最终落在红孩儿身上，忽然问道：
“若是这小家伙，或是哪吒这般貌若少女的半大孩子，被人掳去且遭了欺辱，又该如何处置？”
他特意提起哪吒，正因那少年神将面容精致，恰似枝头初绽的蓓蕾。
众人闻言，一时相顾无言。
红孩儿与哪吒皆觉背脊微凉，仿佛凭空少了层屏障。
哪吒更是暗自一怔：原来在天孙眼中，自己竟似女子模样？
可他不敢多言，只垂眼静立。
扶苏沉吟良久，正色道：
“凡间律法……确需重修。
无力自保的男子，亦该得一方庇护。”
邓红尘所问之事，并非从未发生，只是长久以来，无人真正抬眼去看罢了。
听闻此言，李靖不由得愣了一愣。
此事须得返回天庭，细细禀明玉帝。
若真能借此改动天条，岂不是又一件大功？
“兄长这是春心萌动啊！”
“只是仙神两界，女子终究是稀罕物。”
韩非子含笑打趣道。
邓红尘轻咳两声。
他不过随口一提，哪里谈得上什么情窦初开。
虽说他们这些神仙瞧着年岁尚轻，实则早已不知活过多少春秋。
可情之一事，原与年岁无关，只随身形长成而定。
便如红孩儿，算上在英灵殿中修行的光阴，少说也有数万年，至今仍是孩童模样。
环顾身侧，除他与红孩儿外，竟无一不是形单影只——就连当年身为秦王的扶苏，莫说后宫三千，连一位正宫王后也不曾立过。
修仙之路，本就令人沉醉其中，若非如此，他亦难踏入此门。
邓红尘目光落向那女妖，若有所思。
即便是个妖精，在这仙界神界之中，也确属难得。
无论天庭还是神域，女仙终究太少。
倘若这妖精有朝一日得道飞升，倒也能为女仙之列添一分生气。
“且看看唐僧有无自保之能罢。”
邓红尘言罢，抬手虚摄，便将唐僧从无底洞中提了出来。
众人只见唐僧周身覆着一层严丝合缝的机械甲胄，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皆是一怔。
这般防备，未免太过周全。
瞧上去，倒真像有几分反抗之力的模样——如此打扮，那女妖便是想近身，怕也不易。
“唐三藏拜见天孙殿下。”
唐僧一见邓红尘，当即伏身下拜。
“不必多礼。”
邓红尘略一颔首，转而望向扶苏。
“依你之见，这妖精该如何处置？”
“她虽心存妄念，终究未能得逞。
其心当诛，其罪却未至死地。”
扶苏沉吟道。
“既如此，李天王便将她押回天庭，略施惩戒即可。”
邓红尘吩咐道。
“李靖领命。”
李靖恭敬应下。
“多谢殿下恩典！”
金鼻白毛老鼠精泪光盈盈，连连叩首。
“敢问殿下……为何会有两位孙悟空？”
李靖心知此关已过，这才壮起胆子问道。
“此事嘛，我来与你分说。”
韩非子笑吟吟地拍了拍身旁孙悟空的脑袋。
“我兄长身边这位，自然是机关所造的傀儡了。”
孙悟空在旁听得瞪圆了眼。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般说来道去，倒叫我这真猴王，反成了假货一般。
关键在于，他竟无法点破，随唐僧西行的那个才是机关所化。
“小神愚钝，今日方得解惑！”
李靖面露恍然，拱手应道。
“不知天王可愿割爱，让三太子随侍殿下左右？”
韩非子忽而开口。
此言一出，李靖与哪吒皆是一怔。
“要他何用？”
邓红尘眉梢微动。
“带一个孩童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若能聚得三五童子，反倒更易教导。”
韩非子言罢，抚掌轻笑。
众人闻言，彼此相视，神色各异。
“待殿下日后有了子嗣，定当全数托付于你管教！”
邹衍捋着长须，笑吟吟接话。
“老不修，这等话也说得出口！”
鲁班在旁嗤笑，二人又像往常那般斗起嘴来。
席间泛起一阵低笑。
邓红尘觉着被这两个老儿戏谑了一番，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久居红尘，总有人似在试探他的边界。
他如今已是圣人之尊，岂同凡俗？
李靖心中却因韩非子的话掀起波澜。
“哪吒若能追随殿下，实是他的造化！”
倘若哪吒真能伴在天孙身侧，他李靖在天庭的地位便再无可撼动。
思及此，李靖鼓起勇气道：
“还不快上前！往后你便与红孩儿一同作伴，谁若顽劣，戒尺可不留情。”
韩非子说话间，已摆出严师姿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木戒尺。
哪吒闻言面露惶然，天孙未发话，他岂敢妄动？
“你要留他也行，只是他那对鬏髻，我见一次便要揪一次。”
邓红尘淡淡开口。
哪吒心里更慌了，进退皆不是滋味。
想起往日在天庭屡遭戏耍，只觉前路黯淡。
李靖却不在意邓红尘的态度。
只要哪吒性命无虞，便总能熬下去。
再怎样，也比封神年月里强。
纵是为圣人之仆，亦是圣人的仆从——
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一种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