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吐了四次，今早又拉了两次，家属一直催输液。”
陈秋禾把观察单递给林清浅，带她停在儿科三号床外。
床上的男孩三岁，嘴唇发干，脸贴着枕头，床边搪瓷盆里留着半盆清水。
吴秀娥端着搪瓷缸追到床头。
“冬冬，再喝一口，喝完就不渴了。”
孩子喝了两大口，立刻扭过脸。
“娘，不喝。”
“你嘴都干成这样了，还不喝，待会儿又得吐。”
林清浅看了一眼挂在床尾的医嘱夹。
“吴同志，先把水放下。”
吴秀娥抬起头。
“你管喂水？”
“我负责按要求记录饮水量和呕吐次数。”
“昨夜护士都说能喝水，你怎么又不让喝了？”
“可以喝，先别一口灌这么多。”
吴秀娥把搪瓷缸往床柜上一放。
“孩子渴得慌，一小口一小口喂，什么时候能喂够？”
陈秋禾接过观察单。
“何医生让记录喝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您每次让他喝半缸，刚喝完就吐，数也对不上。”
“吐是病闹的，跟喝水有什么关系？”
林清浅没有碰搪瓷缸。
“我不能改医生安排，请苏医生确认后再告诉您怎么喂。”
吴秀娥扫过她左胸的工作牌。
“卫生辅助试用，连护士都不算吧？”
“对。”
“那你凭什么拦我？”
“职责单写着，观察患者反应，发现异常报告带教医生。”
林清浅把工作牌翻到背面。
“我没有让您停水，也没有决定输不输液，只请您等医生确认喂水方式。”
“孩子一直喊渴，你还让我等。”
苏曼青掀开门帘进来。
“等什么？”
陈秋禾把夜间记录递过去。
“冬冬每次喝半缸水，十分钟内就吐，家属又接着喂，昨夜四次都没记进量。”
苏曼青摸了摸孩子的手背，又问：“冬冬，肚子疼不疼？”
孩子把膝盖缩起来。
“咕噜，想拉。”
“头晕吗？”
“想睡。”
吴秀娥忙说道：“他昨晚没睡好，当然困，苏医生，还是快输液吧。”
“要不要输液由接诊医生评估。”
苏曼青指向床头的水缸。
“从现在起，每次喂一小口，隔几分钟再喂，喝了多少，吐没吐，都写下来。”
吴秀娥看向林清浅。
“这是她说的？”
“是我下的安排，她负责执行和记录。”
“一个临时来帮忙的，随口说两句，您就听她的？”
“她报告了喝水后呕吐的现象，我确认后作出安排。”
苏曼青拿笔在医嘱夹旁写下观察要求。
“吴同志，您若不愿配合，可以提出来，不能再让孩子一口喝半缸。”
“我就怕他缺水。”
“怕缺水，更要让水留在肚子里。”
吴秀娥拿起搪瓷缸，舀了一小勺。
“这一口够不够？”
“先这么多。”苏曼青答道。
林清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分，饮水一勺。”
“这也写？”吴秀娥问。
“写。”
“他待会儿再要呢？”
“按苏医生说的间隔喂，别趁我们不在又让他大口喝。”
吴秀娥拉过凳子坐下。
“我自己的孩子，我还能害他？”
陈秋禾把铅笔放到床头。
“没人说您害孩子，病中喝水也要看反应。”
十分钟后，孩子没有吐，又伸手要水。
吴秀娥只舀了一勺。
“慢点，含一含再咽。”
林清浅记下时间，蹲到床边。
“冬冬，刚才喝水以后，肚子还翻吗？”
“没有。”
“想吐吗？”
孩子摇头。
“想尿尿吗？”
“没有。”
吴秀娥说道：“昨天下午尿过一次，晚上没尿，今早也没有。”
林清浅的笔停在尿量栏。
“最后一次尿是什么时候？”
“下午吧，天还亮着。”
“量多不多？”
“谁还盯着孩子撒多少尿，我就看见他去过一次便盆。”
“颜色呢？”
“黄。”
“和平时比呢？”
吴秀娥抓起床边的毛巾。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腹泻不都这样吗？”
“尿量少，需要报告医生。”
“他没吃没喝，尿少也正常。”
苏曼青还在隔壁床，听见后掀帘回来。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尿？”
“她娘说只尿过一次，量不清，颜色偏黄。”林清浅答道。
苏曼青按了按孩子小腿皮肤，又看口腔。
“精神差，口渴，尿少，继续观察，陈秋禾去通知何医生复查。”
吴秀娥站起来。
“是不是得输液了？”
“还要看脉搏和进食情况。”
“你们总让我等，孩子都蔫成这样了。”
“越急越不能只盯着输液。”
苏曼青把观察单放回床尾。
“目前还能小口饮水，没有持续呕吐，先按安排补，若继续无尿，医生会处理。”
吴秀娥拦住她。
“卫生所里孩子拉肚子，打一针就好了，到医院怎么问个没完？”
“打一针是什么药？”
“我哪知道，退热的，止吐的，反正打完能睡。”
林清浅问：“这次在家打过吗？”
“没有。”
“吃过什么药？”
“吃了两片止泻的，邻居给的。”
“药片还在吗？”
“在家。”
苏曼青接过话。
“让家里人把药片和包装送来，没确认前别再给孩子吃。”
吴秀娥抓着围巾边。
“那药别人家孩子也吃，怎么到我家就不能吃？”
“药名和剂量都不知道，医院不能同意继续服。”
“行，我让他爹拿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冬冬喝了六次水，每次一勺，没有再吐，精神仍差，嘴唇却不像刚才那样干裂。
林清浅重新问了一遍。
“想吐吗？”
“不想。”
“肚子疼吗？”
“要拉。”
陈秋禾扶孩子坐上便盆，排出的稀便不多，没有看见血。
吴秀娥盯着观察单。
“这回总能说有好转吧？”
“呕吐暂时减少，腹泻还在，尿仍然少。”林清浅答道。
“你就不能说句让人放心的？”
“现在哪一项改善，哪一项没改善，我都告诉您。”
“你以前是不是总这么跟病人家属说话？”
林清浅合上笔帽。
“病例不能靠哄。”
苏曼青从门口递进一只量杯。
“下一次排尿接到这里，估一下量，别直接倒掉。”
吴秀娥接过量杯，脸色缓了几分。
“孩子不吐了，是不是少量喂水真管用？”
“他能把水留住，才有机会补进去。”苏曼青说道。
“那我按这个喂。”
床外传来急促的胶鞋声，一个家属院男孩扶着门框喘气。
“吴婶，您快回去看看，二丫和小豆也吐了。”
吴秀娥手里的勺碰到缸沿。
“他们昨晚还好好的。”
苏曼青抓过冬冬的观察单。
“二丫和小豆多大，今天吃过什么？”
“一个六岁，一个一岁半，早上都没怎么吃。”
“腹泻吗？”
“二丫拉了，小豆吐得多。”
吴秀娥往门口迈了两步，又回头看床上的冬冬。
“苏医生，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谁送他们来？”
“让家属院的人帮忙，别让孩子走着来。”
苏曼青转向陈秋禾。
“通知接诊室准备两张床，告诉何医生，同户三名儿童出现呕吐腹泻。”
吴秀娥扶住床栏，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话。
“他今天不是第一次腹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也在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