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印章交给保卫处查，你跟我回病房。”
苏曼青摘下口罩，转身便往外走，“林清浅，你今天的观察记录只写了半页，再围着文印室转，首月考核我照样给你记缺岗。”
林清浅收起铅笔，“病房有新转入的伤员？”
“地方卫生点送来一个小腿割伤，说是已经止血，等外科看过就能回去。”
“转运单齐不齐？”
“你回去自己看。”
两人进了外科病房，陈秋禾正端着搪瓷盘从四号床边起身，见到苏曼青，立刻把交接夹递过来。
“刘成海，二十三岁，下午五点二十分转入，右小腿割伤，地方卫生点已经包扎，转运途中没有活动性出血，体温三十七度二。”
床上的年轻战士撑着胳膊坐起来，“苏医生，我真没事，伤口浅，卫生员说养两天就能走。”
苏曼青看向林清浅，“按你的岗位范围做接收观察，别拆敷料，别写诊断。”
“明白。”
林清浅把木凳拉到床边，“什么时候受的伤？”
“下午两点多。”
“怎么伤的？”
“铁皮划了一下。”
“哪种铁皮，边缘干净吗？”
刘成海摆摆手，“干活的时候碰的，我没顾上看，流了点血，卫生点包好就不流了。”
“疼痛从受伤到现在怎么变？”
“刚伤着疼，包完好多了。”
林清浅没有接着追问，只把体温记进观察表，“现在疼不疼？”
“还能忍。”
“能忍不算变化，受伤时疼得不能走，还是现在更疼？”
刘成海低头看了一眼包得严实的小腿，“现在发胀，伤口里面一跳一跳的，刚上车那会儿没这么厉害。”
陈秋禾翻开转运单，“这里写无活动性出血，没有写疼痛变化。”
“也没写包扎时间。”
“卫生点下午三点包的，我问过送他来的人。”
林清浅写下三点，又看向刘成海，“鞋先别脱，你动一下脚趾。”
“这也要查？”
“只做观察，不碰伤口。”
刘成海动了动五根脚趾，“都能动，我就说没大事。”
林清浅俯身看了片刻，“两边一起动。”
他把另一只脚也伸出被角，左右脚趾同时屈伸，右侧动作比左侧慢了半拍。
“右脚麻不麻？”
“不麻。”
“有没有针扎感？”
刘成海迟疑了一下，“小脚趾边上有点木，坐车坐久了吧。”
陈秋禾伸手要碰右脚，被林清浅挡住，“先测皮肤温度，左右对照，手背接触，位置一致。”
“我来，你记录。”
陈秋禾用手背先碰左脚趾，再碰右脚趾，重新比了一遍，“右边凉。”
“鞋袜没有湿，病房两侧温度一样，再看颜色。”
刘成海把脚往被子里缩，“我从外头进来，脚凉也正常，等会儿就暖了。”
林清浅没有拉他，“左脚趾红润，右脚趾颜色淡，包扎后三个多小时，胀痛加重，末端皮肤温度下降，活动还在，麻木范围需要继续观察。”
苏曼青站在床尾问道：“这些是诊断吗？”
“是可见变化和患者自述，我会按原话记录。”
“接着做。”
林清浅抬头，“陈秋禾，按一下两侧大脚趾甲，松手以后报颜色恢复所需时间。”
陈秋禾照做，“左边很快就红了，右边慢。”
“再做一次，数清楚。”
第二次仍是同样结果。
刘成海坐直身子，“你们查这么细做什么，我脚趾还会动，血也止住了。”
林清浅把表格转给他看，“五点二十分接收时，转运单只有无活动性出血，六点四十分，你自述疼痛比转运途中加重，右侧脚趾发凉，颜色恢复慢，这些都发生在包扎以后。”
“绷带紧了，松一松不就行了？”
“是否调整包扎，由值班医生检查后决定，我不能替你松。”
“那就叫医生来，我还得赶明早的车。”
苏曼青问道：“赶车去哪儿？”
“回连队，月底有考核，我已经耽误半天了。”
“谁准你明早归队？”
“地方卫生员说的。”
“地方卫生员只负责初步处置，转到这里以后，由接诊医生决定。”
刘成海扯过被子盖住右脚，“划个口子也要住院，回去让班长知道，还以为我故意躲考核。”
林清浅看着被角下那只脚的位置，“你担心考核，可以向连队说明转诊经过，隐瞒疼痛不会让伤口快点好。”
“我没隐瞒，我说了能忍。”
“刚才的小脚趾发木，你第二遍才说。”
“坐车坐麻了，谁会把这个当回事？”
“所以我把时间写清楚，半小时后再看，若暖起来，颜色恢复也正常，记录会替你证明只是暂时变化，若继续变凉，就该让医生处理。”
陈秋禾已经拿起病房电话，“我通知何医生。”
苏曼青伸手拦住她，“先按值班报告顺序说，别只说脚凉。”
陈秋禾对着话筒开口，“何医生，四号床刘成海，右小腿割伤，下午三点在地方卫生点完成包扎，五点二十分转入，目前包扎处胀痛加重，右侧足趾较左侧发凉，颜色偏淡，按压后恢复较慢，小脚趾有麻木感，足趾可以活动，请来复核。”
她放下电话，“何医生刚结束门诊，马上过来。”
苏曼青接过观察表，“疼痛怎么记？”
林清浅答道：“不用后世那套分级，他说转运途中比受伤时轻，现在比转运途中重，胀痛伴跳痛，按原话和时间记录。”
“温度呢？”
“无仪器测量，只能写同一检查者以手背对照，两次结果一致，不能写低了几度。”
“颜色恢复？”
“写右侧较左侧延迟，不编具体秒数。”
苏曼青把表还给她，“边界记得清楚，继续。”
陈秋禾蹲到床边，“刘成海，你现在动脚趾，比刚才费力吗？”
“差不多。”
“麻的地方扩大没有？”
“还在小脚趾。”
林清浅看向墙上的挂钟，“六点五十分，十分钟后复查，期间不让他下地，也不自行松绷带。”
刘成海靠回枕头，“你们把我当重伤员了。”
“你若只是包扎紧，医生调整后循环恢复，观察一段时间便能处理后续。”
“要不只是紧呢？”
“先让医生看。”
门外传来胶鞋踩过水泥地的声音，何国庆挎着听诊器进门，“哪条腿？”
“右小腿。”陈秋禾把转运单和连续观察记录一并递过去，“地方记录只写无活动性出血，没写包扎后的末端循环。”
何国庆看完记录，掀开被角，“绷带谁动过？”
“没人动。”林清浅退到床尾，“接收以后保持原状。”
“足背动脉摸了吗？”
“没有，那是检查，我按岗位范围只观察足趾颜色，温度，活动和患者自述。”
何国庆俯身检查，指腹沿脚背移了两次，“右边弱，绷带外层绞得太紧，准备剪刀，先松外层。”
刘成海伸手按住床沿，“何医生，松了会不会再出血？”
“先处理压迫，再看内层敷料，谁告诉你止血以后就能不管脚？”
“卫生点的人说包得紧才不出血。”
何国庆抬头，“陈秋禾备剪刀，林清浅继续记时间，苏医生，您要留下复核吗？”
苏曼青扫过绷带边缘，“我留下，先松外层，内层别碰。”
林清浅写下六点五十六分，再次看向露在被外的五根脚趾。
右侧小脚趾的颜色，比刚才又淡了一层。
她将记录递到何国庆面前，“血已经止住了，可这条腿下面的血也快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