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最外层，别牵动里面的敷料。”
何国庆托住刘成海的小腿，陈秋禾把剪刀尖贴着绷带边缘送进去，一层层剪开。
缠紧的布带散开后，刘成海吐出一口气，“松快多了，脚也没那么木。”
林清浅看着挂钟，“六点五十八分松开外层，患者自述胀感减轻，小脚趾麻木减轻，跳痛仍在。”
刘成海皱着脸，“我说一句，你都要写？”
“前后变化都要留下。”
“那你写我能动，明早可以回去。”
“能不能归队由医生决定，这句话不能替你写成医嘱。”
何国庆用手背比较两侧足趾，“右边开始回暖，颜色也在恢复。”
陈秋禾按压大脚趾甲，“比刚才快了，还是稍慢。”
“十分钟后再查。”何国庆低头看向小腿，“伤口上面还胀不胀？”
刘成海用手比了比，“这一圈还是撑得慌，松带以后没全消。”
“疼痛在伤口表面，还是里面？”
“里面。”
“跳着疼？”
“对。”
何国庆摸到内层敷料边缘，没有拆开，“地方卫生点的处置记录写清洗后覆盖纱布，没写伤口深度，也没写污染情况。”
刘成海接得很快，“铁皮只划开一小道，没多深。”
林清浅看向搭在床尾的军裤，“受伤时穿的是这条裤子？”
“是。”
“裤脚为什么有泥？”
“路上踩的。”
“泥点从膝盖外侧一直到裤脚后面，裤管还有擦破的口子，你受伤以后摔过？”
刘成海把裤子往床尾推了推，“田边路滑，坐了一下。”
何国庆抬眼，“铁皮在哪里？”
“修水渠的地方。”
“水渠边哪来的铁皮？”
“工具箱的包角。”
林清浅走近床尾，没有碰那条裤子，“裤脚内侧的泥已经干了，外侧还湿，伤口在右小腿，破口周围的布边沾着细沙，你坐进干地还是水里？”
“都过去了，伤口也冲过。”
“用什么冲的？”
“水。”
“哪里的水？”
刘成海抿着嘴，没有回答。
陈秋禾把剪刀放回搪瓷盘，鼻子贴近敷料处闻了一下，“何医生，里面有味道。”
“什么味？”
“潮泥味，还有一股旧布泡水后的味，不像碘酒。”
何国庆俯身闻过，手从敷料边缘收回，“卫生点用的什么消毒液？”
刘成海摇头，“我没问。”
“冲洗以后涂过药吗？”
“抹了点红药水。”
“先冲还是先止血？”
“我记不清。”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你催着归队，是怕错过月底考核，还是怕我们拆开以后发现卫生点处理得不合要求？”
“人家给我包扎，还能害我？”
“没人说他们害你，条件有限，处理不完整也会发生。”
“血流得厉害，他们先给我压住，总不能看着我流。”
“压住以后有没有把伤口里的泥清干净？”
刘成海把脸转向窗边，“冲过了。”
何国庆问道：“用煮过的凉开水，生理盐水，还是井水？”
“井水也干净，我们连平时都喝。”
“从井里刚打上来的？”
“水缸里的。”
“谁给你冲的？”
“卫生员。”
“冲了多久？”
“拿瓢浇了几下。”
陈秋禾看向转运单，“这里写彻底清洗。”
“他拿水冲了，怎么不算清洗？”
何国庆将记录放到床头，“伤口落过泥，冲几瓢水以后包起来，和干净铁皮划伤不是一回事，你还漏了什么？”
“没了。”
林清浅指着裤腿破口，“布边往里面卷，伤口里可能带进衣物纤维，泥点越过膝盖，说明你摔倒时右腿大半压进了泥水，这不是坐了一下。”
刘成海抓住床单，“我当时脚滑，跌进排水沟，沟里没多少水。”
“水是什么颜色？”
“黄的。”
“沟底有淤泥吗？”
“有。”
“伤口碰到沟底没有？”
“碰了。”
何国庆问道：“受伤在先，跌进泥沟在后？”
刘成海点了一下头。
“你到卫生点时，伤口里有泥沙？”
“有点，他们挑出来了。”
“用什么挑？”
“镊子。”
“镊子有没有煮过？”
“我哪知道，我疼得顾不上看。”
林清浅问道：“卫生点先用什么压的伤口？”
“纱布。”
“你确定？”
“反正是块布。”
“白色还是别的颜色？”
刘成海喉结动了动，“灰的，后来换了纱布。”
陈秋禾把转运单翻到背面，“止血材料一栏空着。”
何国庆抬手示意她别再靠近敷料，“给苏医生打电话，请她来复核，准备处置室，清创器械先灭菌，生理盐水和消毒用品按医嘱领取。”
林清浅退开半步，“我不接触领用单，用品由陈秋禾按您的签字送取，我负责核对送来的品名和封口。”
“照临时安排做。”
刘成海急了，“何医生，绷带松了，脚也暖了，还要清创？”
“目前只解决了包扎压迫，伤口里面有什么，没打开谁也不知道。”
“再打一针不行吗？”
“药不能替你把泥沙带出来。”
“我打过破伤风针。”
“什么时候打的？”
“去年训练受伤时。”
何国庆翻到预防记录，“没有批次和日期，不能靠一句去年决定这次怎么处理，苏医生评估以后再说。”
刘成海撑着床沿，“清创要住多久？”
“先看伤口。”
“月底考核怎么办？”
林清浅把他按住床沿的手移回被面，“你现在回去，负重训练让伤口继续肿，过两天再转回来，耽误的时间只会更长。”
“你们总说严重，万一拆开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把所见写清，重新包扎，继续观察，没人会为了留你住院往伤口里添东西。”
陈秋禾端起搪瓷盘，“刘成海，你把跌进泥沟的事早说，接收时就会按污染伤口请外科复核。”
“我一说泥沟，他们肯定不让我走。”
“你不说，腿也不会自己变干净。”
门口传来脚步，苏曼青换了处置衣进来，“谁决定清创了？”
何国庆答道：“我只请您复核，患者包扎过紧，松开外层后末端循环改善，伤口上方仍持续胀痛，内层敷料有异味，他刚补充受伤后跌进泥沟，卫生点只用水缸里的井水冲洗。”
“初次止血材料呢？”
“灰色旧布，之后才换纱布。”
苏曼青走到床边，“刘成海，看着我，地方条件有限，先止血没有错，转诊时隐瞒污染经过，会让接诊的人按普通割伤处理，你是否同意拆除敷料，检查伤口并按需要清创？”
刘成海盯着重新暖起来的脚趾，“处理完，我还能参加考核吗？”
“我只根据伤口情况决定治疗，连队考核由你的单位安排，谁也不能现在给你保证。”
“我不同意呢？”
“我们把风险说明写进病历，你可以提出意见，若出现感染或循环问题，仍要继续处置。”
“会烂腿吗？”
“没检查以前不吓你，也不给你说一定没事。”
刘成海沉默片刻，伸手拿过同意记录，“你们拆吧。”
苏曼青接住他递回的笔，“何国庆准备局部处理，陈秋禾核器械，林清浅记录连续变化，谁都别越过自己的位置。”
处置车推到门边时，敷料里的潮味又散了出来。
林清浅看着裤脚上那圈干泥，“伤口不怕难看，怕的是你把最脏的那一段省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