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话说在前面，清创会疼，伤口若比转运单写得深，处理范围也会增加。”
苏曼青把同意记录放到刘成海手边，“你可以随时说哪里疼，不能为了早点归队再瞒。”
“我不瞒了，你们弄吧。”
“何国庆，核对姓名和伤侧。”
“刘成海，右小腿外侧割伤。”
“陈秋禾，器械。”
“清创盘一套，镊子两把，剪刀一把，弯盘两个，纱布已灭菌，冲洗液封口完整。”
林清浅站在处置台旁，逐项看过标签，“消毒用品名称和数量与何医生签单一致，没有高浓度消毒液，普通领用单由陈秋禾送取，我只做实物核对。”
苏曼青看了她一眼，“记录开始时间。”
“七点二十六分。”
何国庆剪开剩余绷带，“外层已经松开，内层纱布粘连，表面见淡红渗出。”
“先湿润，别硬扯。”
冲洗液浸透纱布边缘，何国庆用镊子一点点分离。
刘成海咬住卷起的毛巾，“这比受伤的时候还疼。”
苏曼青按住他的小腿上方，“疼就说，腿别往回缩，伤口里若粘着异物，乱动会带出新出血。”
“知道了，继续。”
最后一层敷料揭开，伤口周围已经发红，边缘泡得发白，沟状切口比转运单写的长度多出一截。
何国庆把弯盘移近，“可见泥沙，创缘肿，深处还有黑色纤维。”
苏曼青俯身检查，“记录伤口外观，只写能看见的，深度由我测量。”
林清浅落笔，“右小腿外侧沟状伤口，创缘红肿，表面有泥沙样颗粒，深处见深色纤维状异物，敷料潮湿并有异味。”
刘成海抬起头，“里面真有泥？”
“你跌进沟里，井水浇几遍冲不净深处。”何国庆夹出一粒细沙，“先前的记录为什么写伤口浅？”
“卫生员看了外面，他说没伤到骨头。”
苏曼青拿探针检查后说道：“没伤到骨头，也不等于只破了皮，伤道向上延伸，泥沙卡在里面，表面止血以后更难排出。”
“那块黑的是什么？”
“还没取出来。”
何国庆递过镊子，苏曼青夹住露出的纤维，顺着伤道慢慢分离。
布条拉出一小截，已经吸满暗红血水，边缘裹着泥。
刘成海看见后别开脸，“卫生点明明换过纱布，怎么还在里面？”
“初次压迫止血的布可能塞得太深，外层换掉时只取了能看见的部分。”苏曼青将布条放进弯盘，“还有残留，继续冲洗。”
生理盐水流过伤口，带出泥沙和几根细纤维。
陈秋禾看着弯盘，“旧布一旦塞进伤道，光从外面浇水，里面的碎屑出不来。”
“所以转运单要写初次止血材料。”林清浅把这一项补在观察记录旁边，“还要写污染环境，冲洗用水和伤口复查情况。”
苏曼青抬手，“先做处置，流程意见等结束再写。”
“明白。”
刘成海额头冒出汗，“苏医生，里面还有多少？”
“看见的异物已经取出大半，坏死和污染组织需要处理，止住血只是第一步，别把脏东西也一起封进身体里。”
“卫生点是不是做错了？”
“当时流血多，先压迫止血可以救急，错在用了什么材料没有写，污染多深也没交代，接收方看见无活动性出血，容易把它当成普通小伤。”
何国庆问道：“创缘这一段要不要修整？”
“要，保留有活力组织，污染发白的边缘清掉，别扩大太多。”
“麻醉效果还够吗？”
刘成海动了动脚趾，“伤口上面疼，下面还能忍。”
苏曼青重新检查，“补足局部麻醉后继续，足趾循环每十分钟复核一次。”
林清浅看向挂钟，“七点四十分，右侧足趾颜色恢复较松带前改善，皮肤温度接近左侧，小脚趾麻木未扩大。”
“记录检查人。”
“何国庆医生检查，陈秋禾协助对照。”
伤道清理后，冲洗液逐渐变清。
苏曼青放下镊子，“不做严密封闭，留出引流条件，重新覆盖，今晚每两小时测体温，观察疼痛和足趾颜色，出现红肿扩大或体温上升立即报告。”
刘成海问道：“要用抗生素吗？”
“何国庆会根据伤口污染情况和你的既往用药史开医嘱，先做皮试，不能因为伤口脏就随便打一针。”
“我以前打青霉素没事。”
“以前没事也要按规定询问和皮试。”
何国庆摘下手套，“转运单上连过敏史都只写无，这个无是谁问的，也没签名。”
林清浅翻到单据末页，“途中观察只有一次，写无活动性出血，包扎后末端循环，污染环境，初次止血材料，冲洗液来源，全是空白。”
“地方卫生点人少，送伤员又急，表格写太多，他们未必做得到。”何国庆说道。
“关键项目不用写成长篇。”林清浅取出试用交班表，“伤因，污染，初次止血材料，冲洗方式，包扎时间，末端循环，六项各留一栏，无法确认就写不详，不能空着让接收方当成没有。”
苏曼青重新包好伤口，“再加一项，包扎后是否复查，谁复查。”
陈秋禾接过表，“末端循环怎么写，地方卫生员未必懂这个词。”
“改成脚趾颜色，温度，活动和麻木，照看见的写。”
何国庆点了点转运单，“途中只看还流不流血，也有原因，送人的卫生员可能要照顾两三个伤员。”
“那就设最少观察项，出发前一次，到院前一次。”林清浅说道，“只要颜色变淡，脚发凉，麻木加重，送到以后先报，不用等接诊人自己发现。”
刘成海从床上听了半天，“以后谁受这种伤，不会因为我多填一张表，耽误送医院吧？”
苏曼青收好器械，“表格应当替伤员把重要情况带过来，填到耽误转运，说明表格也要改。”
“那我这次算给你们试出来了？”
“先把腿养住，再谈你帮了什么。”
处置结束，林清浅核对器械数量，没有接触退库单，只在观察表上写明实际使用和剩余情况。
陈秋禾看着弯盘里的异物，“这块布要不要留？”
“封存进病历附袋，写明从伤口取出，先不要丢。”苏曼青用镊子展开布条，“刘成海，你认不认得这个纹路？”
刘成海眯眼看了一会儿，“我们工具棚擦机油的布是蓝条，这块没有蓝线，我没见过。”
何国庆拨开布边，“也不像军裤，纤维粗，洗过多次，边角还有黑油。”
林清浅低头看向刘成海裤腿的破口，布料颜色和织纹都对不上。
苏曼青将异物放入封口袋，写下取出时间和伤口位置。
“这块布不是他的裤子，是有人塞进伤口里止血的旧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