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旧布从哪儿来的，你再想想。”
苏曼青把封口袋放在刘成海看得见的位置，袋里的布条沾着泥和黑油，纤维泡开后纠成一团。
刘成海盯了半晌，抬手擦掉额头的汗。
“卫生点里有个装废棉纱的木箱，旁边放着修农具的抹布，我进去时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田卫生员随手抓了一块给我压住。”
“是我压的。”
田卫东从门外进来，军绿胶鞋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那张转运单。
“当时卫生点里还有两个腹泻的孩子，一个老乡让镰刀割了手，我看刘成海流血多，先拿布压住，等纱布送来才换。”
苏曼青问道：“旧布塞进伤道，你知道吗？”
“我只压在外面，没往里塞，他跌进沟里以后又走了半里地，布可能跟着裤子挤进去了。”
田卫东把转运单铺到处置台上。
“我承认这张单没写全，可人送来时血止住了，脚趾也能动，我还得赶回卫生点，哪有工夫把跌进哪条沟也写上。”
林清浅问道：“你平时遇见开放伤，单上写什么？”
“伤口位置，出不出血，包扎没有，送出时间。”
“碰过泥水呢？”
“问到了就跟接诊的人说，没问到也没法写。”
“碰过粪土和生锈农具呢？”
田卫东搓了搓转运单边缘。
“乡下伤员多半都沾泥，真要一项项写，一张纸不够。”
“谁让你写长病历了？”
林清浅把一张空白纸分成四块，又推到他面前。
“受伤环境写田地，水沟，牲口棚，机器旁，无法确认就勾不详，临时止血材料写灭菌纱布，干净布，旧布，其他。”
田卫东低头看着。
“清洗方式呢？”
“盐水，凉开水，井水，未清洗，包扎以后再看一次脚趾颜色和温度，发现发凉，变白，麻木，直接勾出来。”
“这还得问伤员，人要是不肯说呢？”
病床上的刘成海把脸转回来。
“你直接问我伤口碰没碰脏水，我可能会说，昨晚你只问血止没止，我以为别的都不打紧。”
田卫东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怎么伤的，你说铁皮划的。”
“我怕你不让我赶车，没说掉进沟里。”
“那是你瞒了，怎么全算到转运单头上？”
“没全算你。”
林清浅按住纸面，不让话题继续绕着责任打转。
“伤员会避重就轻，接诊人会按纸面判断，表格若只问出血，所有人都会先盯出血，增加四项，是提醒经手人还要问什么。”
苏曼青拿过铅笔，在受伤环境下面补了一行。
“污染物另列，泥沙，粪土，机油，植物碎屑，其他，不能把水沟两个字当成全部污染。”
田卫东说道：“粪土也要写在转运单上，伤员看见了未必肯认。”
“让他自己勾。”
林清浅把纸转给刘成海。
“卫生员询问后，由伤员确认，无法书写就按手印，昏迷和急重伤不耽误转运，由送诊人按所见填写。”
刘成海接过铅笔，在泥水和旧布后面各画了一道。
“我昨晚要看见这两项，兴许不敢空着。”
“兴许不够。”
苏曼青指向最下方。
“再添一句，隐瞒污染可能影响清创和用药，让伤员知道这不是问闲话。”
田卫东把原转运单叠到一边。
“基层卫生点没有这么多印好的纸，临时画格子也费时间。”
“第一批由医院文印室出。”
“用完以后呢？”
“先试十张。”
林清浅把四项重新压缩，每一项只留勾选框和一行短句。
“十张能不能填，缺什么，哪些字看不懂，你带回来改，定稿以后再谈印发，不能先铺一大片。”
“我今天就带走？”
“等顾院长批准。”
苏曼青把草表拿起来。
“这份表只用于外伤转运试用，不替代现行转运单，原单照填，附页夹在后面，免得基层以为多填一张便能少填旧单。”
田卫东扯了扯衣领。
“两张纸一起写，忙起来真顾不上。”
“那就让附页四项同时成为你的询问顺序。”
林清浅指着纸面。
“先问在哪伤的，沾了什么，用什么压，用什么洗，再看包扎后的脚趾，问完便能勾完。”
刘成海靠回枕头。
“最后一项得留着，我昨晚脚趾变白，要是转车的人看过一次，到这里也不用等林同志重新发现。”
苏曼青说道：“发现得早，不代表以后都靠她发现，田卫东，你把昨晚从卫生点到医院的经过重新说一遍。”
“下午两点四十分进卫生点，先用旧布压住，三点左右换纱布，用水缸里的井水冲过，三点十分包扎，四点四十送出，途中看过一次，没继续流血。”
“看没看脚？”
“没有。”
“为什么？”
“以前交接只问血。”
“从今天起多看一处。”
田卫东拿起草表，顺着四项读了一遍。
“字不多，真照这个问，三两分钟能填完，但温度怎么判断，手凉的人摸谁都凉。”
林清浅说道：“同一个人用手背比较两只脚，不写多少度，只写伤侧比另一侧凉不凉。”
“颜色呢？”
“同时看两边，光线太暗就写无法确认，别猜。”
“麻木要不要拿针扎？”
“不用，直接问伤员，再让他同时动两边脚趾，基层转运只记录可见情况，检查留给接诊医生。”
田卫东点了点第四栏。
“这个我能教会卫生点的人。”
第二天早班，刘成海体温三十六度九，右侧足趾温暖，颜色和活动与左侧接近，小脚趾的麻木已经消失。
苏曼青检查完伤口，换药时没有发现红肿继续扩大。
“今晚还要观察，别听见体温正常就收拾东西。”
刘成海刚摸到床尾的军裤，只得把手收回来。
“我写份说明，昨晚是我故意没说跌进泥沟，不该让田卫生员一个人担着。”
“写事实。”
林清浅把纸递给他。
“受伤后担心错过考核，所以隐瞒污染环境，接收询问时第二次才补充，别写请求从轻，也别替别人判断责任。”
刘成海伏在床头柜上，一笔一画写完，末尾按下指印。
苏曼青看过说明，又把新版附页夹到病历外。
“医院先试十份，田卫东带五份回卫生点，外科留下五份，每份转回后由接诊医生写一句是否有用，三天后再改。”
“要不要写林清浅发现了污染伤？”
“不写个人功劳。”
苏曼青拿铅笔圈住表头。
“我要看这张纸能不能让下一个值班员在拆开敷料以前，知道伤口里可能有什么。”
田卫东把五张试用表装进文件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成海伤口里取出的旧布。
“一栏写清楚的脏水，可能比一车补送的药更早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