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清创器械是哪一炉消毒的？”
林清浅核对完刘成海的处置记录，把器械包外侧的小纸签递给陈秋禾。
陈秋禾看过批号。
“昨天下午第三炉，四点十分开始，四点四十取出，登记写了三十分钟。”
“中间停过火吗？”
搪瓷盘碰到桌沿，陈秋禾立即托稳。
“你怎么知道停过？”
“纸签下缘有煤灰，正面却没沾，说明包好以后在炉边落过一次，第三炉记录的操作人又写了两种墨水。”
田卫东刚送完试用表，站在门边接话。
“昨天下午食堂的大灶缺燃料，来借过一捆劈柴，消毒锅底下的火停了七分钟，后来接着烧了。”
苏曼青抬头问道：“谁同意借的？”
“值班后勤员说食堂要赶伤员饭，先挪一点，送煤车很快就来。”
“消毒人员为什么没写停火？”
田卫东用手指比着登记时间。
“总共还是烧了三十分钟，四点十分点火，四点十七分停，四点二十四分重新烧，到四点四十取出，前后加起来超过三十分钟。”
林清浅问道：“四点十分点火时，水开了吗？”
“没有，锅里是温水。”
“几点开始沸腾？”
“我没守在旁边。”
“谁守的？”
陈秋禾翻到当班签名。
“器械室赵护士操作，停火时她去后勤找柴，田卫东帮着看过一阵。”
“我看见火灭了，锅里还冒热气，七分钟后点着，水没凉透。”
“有没有继续沸腾？”
“火停以后，起先还翻了几下，后来不翻了。”
“复开后几分钟再沸腾？”
田卫东张了张嘴。
“没记。”
苏曼青把登记纸抽出来。
“现行要求怎么写？”
陈秋禾去柜里取出器械消毒规定，找到对应的一条。
“水沸后保持三十分钟，器械完全浸没，加盖，结束后按规定取出保存。”
“中途停火怎么处理？”
“没有写。”
“操作培训怎么教？”
“只教水开以后计时，火力不足要添柴，没人专门讲中断后续不续算。”
田卫东指向那张登记。
“水开以后才算，这一炉登记把点火时间当开始时间，照规定本来就不对，可器械在热水里也泡了半个钟头，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
“没人现在宣布它全部不合格。”
林清浅将刘成海使用过的器械包号写在观察纸上。
“先确认规则，再决定怎么处理，不能因为停了七分钟便猜器械一定带菌，也不能因为患者今天没发热就认定消毒合格。”
陈秋禾问道：“刘成海昨天用的正是第三炉，已经接触过伤口，怎么办？”
苏曼青说道：“继续按污染伤口观察，体温和局部变化照原医嘱记录，不额外吓他，也不能隐瞒器械批次需要复核。”
“同炉还有多少包？”
“清创包三套，换药包四套，小器械包两套，昨天用了两套，库里还剩七套。”
“剩余暂停发放，全部重新消毒。”
田卫东问道：“重新消毒会不会耽误今晚换药？”
“先用其他合格批次，数量不够就调整器械室安排，不能把赶得上当成过程合格。”
陈秋禾拿起电话，又停下来。
“我该怎么通知器械室，直接说第三炉不合格？”
“说第三炉时间记录与实际过程不一致，现行制度对中断续算没有说明，剩余器械暂停使用，等待重新处理。”
苏曼青把批号交给她。
“别先定性，也别让器械室自行补写时间。”
电话接通后，陈秋禾逐字说明，对面沉默片刻才问道：“用了的两套怎么办？”
“其中一套用于刘成海清创，另一套去了哪儿，请按发放登记查明，由外科复核患者情况。”
陈秋禾放下话筒。
“另一套昨晚送到门诊，给一个手背割伤的家属换过药，人已经回家了。”
林清浅问道：“姓名和住址留了吗？”
“门诊登记有姓名，住家属院三排，能找到。”
“先通知复查，怎么说由苏医生定，不能上门就说器械没消毒。”
苏曼青说道：“告诉她伤口属于开放伤，医院做例行随访，请今晚来换药，若已出现红肿，流脓，疼痛加重和发热，提前说明。”
田卫东翻着消毒登记。
“过去一周的记录也按点火时间写，难道全得停用？”
“先看仍在库内的批次，再查操作人是否把点火写成沸腾。”
林清浅把记录按日期铺开。
“同样写四点十分开始，可能有人记的是点火，也可能有人记的是水开，字面看不出来，不能整周一起判。”
“一个个问，回答也未必准。”
“所以先找当时能留下的旁证，添水记录，燃料领取，交班时间，器械出锅时间，再问操作人。”
田卫东摇了摇头。
“锅开没开，哪还有纸替人记？”
林清浅指向登记栏。
“以后要让纸记住，眼下先把能核的核出来。”
门诊换药的军属赶来时，手背伤口干燥，周围没有明显红肿，体温也正常。
苏曼青重新处理后，交代她次日再来复查，没有把尚未确认的风险说成已经发生的感染。
陈秋禾送人出去，回来时带着器械室赵护士的口述记录。
“她说四点十分是点火，水大约四点二十二分才开，四点十七分停火前根本没沸腾，四点二十四分复开以后，四点三十一分重新沸腾。”
田卫东抬手算了算。
“那到四点四十，连续沸腾只有九分钟。”
“为什么四点四十取出？”
“赵护士说接班的人催着要用，她以为前面的加热也能算进去，又想着登记已经写了开始时间，改了会被说操作拖延。”
苏曼青看向过去一周的器械发放单。
“同炉两名患者暂时没出现异常，只能说明目前没发现问题，继续复查，剩余器械重做，过去七天所有写总时长的炉次逐批核。”
田卫东仍盯着那七分钟。
“我以为火停得短，接着烧就行。”
林清浅把四点三十一分圈出来。
“停火七分钟只是表面缺口，真正漏掉的是水从几点开始连续沸腾。”
陈秋禾把器械室原登记和口述记录并排放好。
“账上写的是三十分钟，真正连续沸腾的时间连一半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