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登记先别从报纸上撕。”
宋平将整张旧报纸托到白色衬板上，纸角的浆糊已经发黄，补充登记却用了新墨。
蒋文山俯身辨认。
“借用人，许青禾，借用事项，印家属院卫生公告，时间写八月三十一日晚九点二十到九点五十。”
林清浅看向日期。
“异常试印也在当晚。”
“借用簿原页只登记梁庆丰姓名戳，没有许青禾。”
蒋文山指着补充二字。
“这张纸若是真，说明当晚还有实际借机人员没有进正式记录。”
宋平检查浆糊边缘。
“纸是后贴上去的，墨迹比报纸旧，补充登记可能早就写好，最近才粘在这里。”
“能看出谁写的吗？”
“先取样，再比文印室值班记录，不能凭许青禾三个字认定她本人填写。”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许青禾抱着宣传科文件夹进来，鞋面沾着没干的浆糊。
“蒋干事说旧报纸里查到我的名字，我来说明。”
蒋文山没有把登记递给她。
“八月三十一日晚，你去过后勤文印室吗？”
“去过。”
“几点？”
“九点前后，具体时刻要看我的公告样稿，我在每次修改旁边记了时间。”
“印什么？”
“秋季饮水和腹泻预防公告，原定九月二日印，家属院临时催着张贴，我先去试了两版，发现纸不够，正式印刷仍放到九月二日。”
林清浅问道：“九月二日那份公告，是同一份？”
“内容改过。”
许青禾打开文件夹。
“八月三十一日晚的版本写井水烧开即可，后来你指出盛水缸和取水瓢也要保持清洁，我才补了两句。”
蒋文山看过两份样稿的修改时间。
“晚九点十二分到文印室，九点四十八分离开，这张补充登记写的时段接近，你为什么没进正式借用簿？”
“我去时值班员说机器已经借给外单位，只准我试两张，不算正式借用，叫我把姓名写在一张便条上。”
“值班员是谁？”
“我只见过两次，姓赵，年纪五十上下，右手虎口有块烫伤。”
“你离开时，他还在吗？”
“在。”
许青禾捏住文件夹边缘。
“屋里还有一个人，穿后勤的工作服，背对门清洗印版，我没看见脸。”
宋平问道：“左手有没有缺指？”
“他一直戴着帆布手套，我没留意。”
“桌上放过外科旧领用单吗？”
“没看见，我用的是自己带去的公告纸。”
蒋文山把补充登记转给她。
“这上面的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许青禾只看了一遍。
“名字是我写的，借用事项和时间不是我的字，补充登记四个字也不是。”
“当晚写过的便条呢？”
“半张印坏的公告纸背面，我只写姓名和宣传科，交给值班员便走了。”
“谁把内容补全，又把它粘进报纸，待查。”
林清浅看向她鞋面。
“你今天碰过文印室门外的旧报纸？”
“碰过。”
许青禾把脚往后挪了半步。
“办公室有人通知宣传科清理过期报纸，我去捆了一摞，蒋干事封现场时叫我原地放下，浆糊是报纸边上蹭的。”
“通知是谁送的？”
“桌上夹着一张匿名材料，说旧报纸里混有失实宣传稿，让我先挑出来销毁。”
蒋文山抬头。
“匿名材料在哪里？”
“我没销毁，放在宣传科柜里，带来了。”
许青禾从文件夹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还有一件事，我该一起说清。”
“说。”
“吴秀娥举报林清浅无证行医，举报信里的写法，有几句是我教的。”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许青禾没有躲开林清浅的视线。
“那时有人给我一份匿名材料，写她没有正式学历，私自接触药品，还说霍营长替她压下处罚，我以为这关系医院纪律，便告诉吴秀娥，举报要写具体时间和接触过的物品，不能只写听说。”
林清浅问道：“你有没有核实材料来源？”
“没有。”
“有没有亲眼看见我私自取药？”
“没有。”
“那份举报造成的调查，你知道吗？”
“知道，我当时还觉得，查清了对大家都好。”
许青禾把封套往前推。
“后来考核记录公开，我才知道材料把观察和诊疗混在一起，也把霍营长回避考核的事写成走关系，我该承担传播失实信息的责任。”
蒋文山问道：“你是否伪造过领用单？”
“没有。”
“是否把旧版表夹进清洁车？”
“没有。”
“八月三十一日晚，是否接触过蓝色复写纸和外科表格？”
“我用过文印室桌上的一小张蓝纸垫写修改意见，离开时放回原处，没碰外科表。”
宋平接过封套，没有立即拆。
“封口完整吗？”
“我收到时没封，后来自己装进去保存，封套是宣传科的，不能证明原始状态。”
林清浅转向蒋文山。
“她承认的几件事分开记，夜间借机，提供举报写法，接触蓝色复写纸，各自核证。”
许青禾抿了一下唇。
“你不用替我分，我确实害你被调查。”
“做过的认，没做的不能替人认。”
林清浅的手离开食指关节。
“追责不是凑人数，不能谁先犯错，谁就把所有锅背走。”
蒋文山将口述记录分成三页。
“许青禾，你逐页确认，只签自己说过的内容，举报材料的传播责任由宣传部门另行处理，伪造领单仍按证据查。”
“我接受。”
“匿名材料是谁送来的？”
“第一次放在宣传科收件箱，第二次有人当面转交。”
“同一个人？”
“内容和纸张一样，我当时认为是同一来源。”
“当面转交的人是谁？”
许青禾没有马上回答，先看向宋平手中的封套。
“拆开看纸角，那里有章。”
宋平沿封套边缘取出四页材料。
第一页写着林清浅无证接触伤员，第二页列出霍骁与医院人员关系，第三页附了举报措辞，第四页只剩半张传递说明。
纸角盖着一枚红章，外圈磨损，字样仍能辨出机要科收文。
蒋文山把灯移近。
“这个章三年前停用，现行材料为什么会盖旧收文章？”
许青禾指向第四页背后的铅笔字。
“转交人说，旧章只代表材料经过内部核验，叫我别追问来源。”
林清浅看着那枚缺角旧章。
“他说材料从医院来的吗？”
“没有，他只说有人借军属身份扰乱岗位考核，宣传科有责任提醒家属监督。”
蒋文山问道：“你为什么到现在才交？”
“匿名材料没有署名，我以为只能证明我轻信传言，今天看见补充登记用了我的名字，才知道对方也可能借我夜间去过文印室，把那晚的事全推给我。”
“当面转交时，有没有见证人？”
“宣传科门口的宋干事看见他来过，收发簿也可能留了时间。”
“名字。”
许青禾把第四页翻过来，铅笔字旁压着半枚手指印，左侧缺了一角。
“这份匿名材料不是从医院来的，是周景生让我转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