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月圆之夜。红月比平时更大，更低，像一只充血的眼球悬挂在外城上空。月光照在贫民窟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整片城区像浸泡在血水里。
陆渊站在商行天台上，看着外城的方向。风很大，从深渊裂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腐臭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诡物——成千上万的诡物在地下蠕动，等待通道打开的那一刻。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殷红走上天台，红嫁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怨气丝线在她周身缓缓游动，有几缕伸向陆渊的手腕，缠了上去。
老板。她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林清寒已经带人去外城布防了。
算盘先生在账房清点弹药——小纸人把驱邪符和雷法符箓都搬出来了。
苏小夜在二楼盯着数据面板，诡物的动向都在监控中。
嗯。你该下去吃点东西。不饿。殷红沉默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天台上没有栏杆。站在边缘抬眼望去，商行门口的空地清晰可见，再往前是中城低矮连绵的屋顶，再往前是外城贫民窟密密匝匝的铁皮棚顶，再往前——是深渊裂谷。
裂谷的方向，红色的光在跳动。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老板。殷红的声音很轻，你怕吗？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红光，感受着脑海里那片黑暗中的光点。红色的，密密麻麻，布满了外城的方向。
那些人在恐惧。他们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的身体知道。
他说。
殷红的怨气丝线收紧了一些。
但我更怕还不上你的分期。
殷红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这次不用加薪。她说，算我自愿加班。
陆渊转过头看着她。殷红的侧脸在红月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怨气的红光，是另一种光，金色的，和她的丝线一样。
你不会死。陆渊说。
殷红转过头，和他对视。
因为我会买下整个银行。
风停了。红月悬在两人头顶，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殷红没有说话。她的怨气丝线从陆渊的手腕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冰凉，但没有攻击性。
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没有被恐惧吞没。
老板。她终于开口。
你说你要买下整个银行。买下来之后呢？
陆渊想了想。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殷红嘴角微微上扬：你连之后的事都没想好，就敢买？
先活着。陆渊说，活到买下来的那天，再想之后的事。
殷红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看着外城的方向。
裂谷的红光越来越亮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爬出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你觉得，我们能活过今晚吗？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幽蓝卡，月光照在卡面上，反射出冷蓝色的光，卡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他说，把卡收回口袋，这张卡里还有二十六期没还。
他转过头看着殷红。银行不会让欠债的人死。他们还没赚够。
殷红的怨气丝线颤了一下。她看着陆渊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走吧。陆渊转身，走向天台的门，该下去了。殷红没动。怎么了？我再站一会儿。
殷红看着红月，我在等一个东西。等什么？等一个人。殷红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有人答应过我，会在红月下带我走。他没来。
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明白了。他怕我。殷
红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月光照在指缝间，怨气丝线从掌心钻出来，暗红色的，像伤口里长出的藤蔓。
所有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陆渊停下脚步。天
台的门半开着，楼道里的暖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红月的光里显得微弱而倔强。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没有回头。
所以我在等。殷红抬起头，看着他逆光的背影，等你打完仗，活着回来。
陆渊沉默了两秒。我会回来的。他推开门，走进楼道。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远去，越来越轻。
殷红独自站在天台上。中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铁门关合的声音——一扇，又一扇，从近到远，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几道闸门。
商行楼下的街道上，最后一批往内城撤离的难民拖着箱子跑过，脚步声凌乱而急促，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推搡着往前挤。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殷红站在天台边缘，看着红月。怨气丝线在她周身缓缓游动，暗红色中，金色的丝线已经占了将近一半。那些金色丝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从她身体深处长出来的另一种东西——温暖、干燥、带着一点活人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些金色丝线。
你说了。她轻声说，别骗我。
红月悬在头顶。裂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什么东西终于从地底挣脱了束缚。今夜还很长。
两小时后。红月升至最高点，外城的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是大地裂开的声音。
苦修女的献祭完成了。深渊裂谷的支脉通道被一百个信徒的灵魂强行打开。裂缝从教堂地下三层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向四面扩散——先是一道细纹，然后迅速扩张，裂口边缘的泥土和碎石被暗红色的光推挤着向外翻卷，像伤口被撕开时翻出的血肉。地面塌陷，房屋倾倒，整片街区在一分钟内变成废墟。
无数人被埋在瓦砾下，他们的惨叫被更大的轰鸣声吞没。
然后，诡物涌了出来。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它们从裂缝中爬出，浑身裹着深渊的暗红色黏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d级，c级，b级——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向外城的街道。最先冲出来的几只被瓦砾绊倒，但后面的踩过它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
外城防线，第一道阵地。林清寒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上。钟楼歪斜了三十度，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但他没有下来。他手里握着驱邪长刀，腰间三张雷法符箓已经全部亮起——蓝白色的光透过符纸，映在他脸上。他的脚下是镇诡司临时组织的防线：两百名士兵站在街垒后面，一百名雇佣诡物猎人蹲在屋顶和废墟上。
三千阴兵悬浮在二十米高的空中——那是商行卡包里的库存阴兵，诡潮前夜已经提前激活调拨，黑甲在红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上次诡潮。那次他来得太晚，赶到的时候防线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死了四十七个人。那四十七个人的脸，他到现在都记得。这次不会了。
来了。身边的副官声音在发抖。林清寒眯起眼睛。
远处，黑暗中，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闪烁。地面在震动——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碎石从钟楼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诡物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整个外城都在它们的脚下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腐烂和焦糊的味道。
第一队，驱邪符准备。士兵们举起手中的驱邪符箓。
符纸燃烧，在黑暗中发出金色的微光。第一排的一百张符同时亮起，像一排金线横亘在防线前方。
上百道金光射向诡物潮。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d级诡物被击中——它们发出短促的、像是被掐断喉咙的尖叫，身体从内部崩裂，化为灰烬。但后面的诡物没有停。它们踩过同伴的灰烬，继续往前冲。数量太多了，金光射穿一波，下一波已经踩上了前一波的尸体。
第二队，雷法符箓！林清寒抽出腰间一张蓝色符箓，咬破手指，将血涂在符上。符箓燃烧的瞬间，他感觉手腕上的雷法烙印猛地一烫——阳寿在燃烧。但他没有犹豫。蓝色的雷电从天空劈下，正中诡物潮最密集的区域。方圆五十米内的诡物被电成焦炭，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蛋白质的恶臭。但更多的诡物从裂缝中涌出。黑暗中，裂缝还在扩大。
队长！右侧防线被冲破了！副官大喊。
林清寒转头。右侧，一群c级诡物绕过驱邪符的覆盖范围，从一个坍塌的缺口涌进来。
林清寒看到最前面那只c级诡物破墙而出的瞬间——它的爪子从墙体内部伸出来，五根手指像五把弯曲的刀，抓住砖缝猛地一撕，整面墙像纸一样裂开。
镇诡司的士兵节节败退，已经有三人被诡物拖走，他们的惨叫声被诡物的嘶鸣盖过。
阴兵，右侧，补位。天空中，三千阴兵中的一千列队转向，俯冲下去。黑甲黑袍的阴兵挥动生锈的长刀，刀锋划过空气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蜂群聚集的声音。它们将那些c级诡物斩成两半，切面平滑如镜，黑色黏液喷溅在废墟上。但林清寒的脸色没有放松。
远处，裂缝中出现了更大的身影。它们还在往上爬，但身形已经显露——五只b级诡物。每只体型是普通诡物的三倍，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鳞片之间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们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脚掌踩过碎石时，石头直接碎成粉末。
林清寒握紧了刀。五只b级。他一个人最多能挡住两只。剩下的三只——会撕碎整条防线。
三千阴兵如果围上去，能挡住两只。还剩一只。那一只，会穿过防线，穿过外城，穿过中城，直达渊冥商行。他的拇指按在第三张雷法符箓上。用掉这张，阳寿再少十年。
但不用……他抓起通讯器，正要呼叫陆渊——通讯器先响了。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陆渊的声音。很短，只有四个字。
撑住。三十秒。通讯断了。
林清寒把第三张雷法符箓收回腰间。三十秒。他可以不用折这十年阳寿。他看着远处那五只正在逼近的b级诡物，握紧刀柄，站直身体。三十秒。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