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渊召集了核心团队。
四楼办公室。红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长桌上。
算盘先生坐在左边，手里拿着账本。
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眼眶还是红的。
苏小夜坐在右边，数据面板放在膝盖上。
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精神不错。
林清寒靠在墙上，手里拿着茶杯。茶是热的。
殷红站在窗边。
红嫁衣上的金色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全是金色，没有一根暗红。
陆渊站在白板前。
白板是苏小夜昨天从二楼搬上来的，上面还留着之前写的数据公式。
陆渊用板擦擦掉那些公式，拿起黑色马克笔。
在白板顶部写下四个大字：次贷危机。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小夜坐直了身体，数据面板上的录音功能已经打开。
林清寒放下茶杯，双手抱胸。
殷红从窗边转过身，看着白板。
陆渊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
在圆圈里写下“冥行资产包”。
“冥行的核心资产，是诡域。
每个诡域都会持续产出恐惧值，冥行把这些诡域打包成资产包，卖给投资者。
资产包的估值取决于恐惧值的产出率和逾期率。”
他在圆圈旁边画了几个小方块，分别写上：Gd-0471、Gd-0823、Gd-1156……
“这些是冥行目前持有的主要资产包。
表面上看，每个资产包的逾期率都在30%以下，估值稳定。
但实际上——”
他在大圆圈下面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下方写了一个大字：窟窿。
“实际上，冥行为了维持资产包的估值，一直在用新投资人的钱支付老投资人的利息。
这不是投资，是庞氏骗局。”
苏小夜举手。
“陆总，这不是所有金融机构都在做的事吗？”
陆渊看着她。
“对。但冥行做得更过分。因为他们把坏账藏在了‘次级债’里。”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新词：次级债。
“冥行把那些逾期率高、产出率低的劣质诡域，打包成‘次级资产包’。
然后用复杂的金融工具把它们和优质资产包混在一起，重新分割、重新评级、重新出售。
最后，没有人分得清哪些是优质资产，哪些是垃圾资产。”
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珠子碰撞的声音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东家，老朽算过了。
冥行投资部的次级债占比至少在40%以上。
如果这些次级债同时违约，整个资产包就会崩盘。”
陆渊：“对。所以我们要做空这些资产包。”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做空。
“做空的意思是，我们赌资产包的价格会跌。
如果跌了，我们赚钱。
如果涨了，我们赔钱。”
林清寒开口了。
“怎么做空？”
陆渊在“做空”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下：购买cdS。
“打个比方。”
陆渊转过身，看着苏小夜。
“你给你邻居的房子买了一份火灾险。邻居不知道。保费你付。
如果那栋房子真的烧了——”
苏小夜：“我会拿到赔偿？”
“对。而且赔偿金远高于你付的保费。
这就是cdS的精髓。
我们买的不是资产包本身，是它违约的可能性。”
苏小夜眼睛一亮：“而我们要做的——”
“自己点火。”
陆渊在“cdS”旁边画了一个火柴的符号。
“次级债就是汽油。
清算日那天，债务库守卫被抽调，冥行投资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资产包估值上。
我们趁虚而入，放出次级债违约的信号。
信号一炸——”
他在这条线的末尾画了一排多米诺骨牌。
然后用箭头指向最后一块倒下的牌。
“恐慌蔓延。所有买了cdS的人都来索赔。
冥行的资产包就像这些多米诺骨牌。
推倒第一张，剩下的自己会倒。”
苏小夜盯着那排画出来的骨牌，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要买多少cdS才能点火？”
陆渊看向算盘先生。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
“按资产包总估值一万亿冥符计算，cdS的保费约为0.5%到2%。
如果我们要引爆整个系统，需要撬动约5%到10%的资产包做信用敞口——
换算成保费，约二十亿冥符。”
苏小夜：“冥紫卡还剩二十八亿。够。”
陆渊点头。
“够点火。但不够收尾。
收尾的钱，要从冥行那里赚。”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
时间轴从左到右，标注着：
现在 → 三天后（清算日）→ 一个月后（董事会）→ 两个月后（红月）。
“计划分三个阶段。”
他在时间轴的“现在”下面写：第一阶段：建仓。
“三天后是清算日，债务库守卫被抽调，冥行投资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资产包估值上。
我们趁这个机会，悄悄买入cdS。
不要买太多，分批买入，不要让冥行发现。”
苏小夜：“买多少？”
陆渊看向算盘先生。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
“东家，老朽算过了。
如果要引爆整个资产包，至少需要买入总估值10%的cdS。
冥行资产包总估值约一万亿冥符，10%就是一千亿。”
苏小夜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亿？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陆渊：“不需要一千亿。
cdS是保险，保费只是资产包估值的很小一部分。
根据冥行的定价模型，cdS的保费大约是资产包估值的0.5%到2%。”
算盘先生点头。
“东家说得对。
老朽算过了。
如果要买够引爆资产包的cdS，需要投入约二十亿冥符。”
苏小夜松了口气。
“二十亿。冥紫卡额度还剩二十八亿，够。”
陆渊在时间轴的“三天后”下面写：第二阶段：引爆。
“清算日当天，冥行投资部会发布最新的资产包估值报告。
我们会在这之前，把我们持有的次级债信息泄露给冥行的对手盘——
那些做空深渊的机构。
他们会跟进做空，放大恐慌。”
林清寒：“对手盘是谁？”
陆渊：“深渊华尔街里，有一批专门做空冥行的‘秃鹫基金’。
它们由逾期超过五十年的持卡人管理。
它们的唯一目标就是让冥行崩盘——
因为冥行崩盘了，它们的债务就不用还了。”
苏小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陆渊：“对。但不是朋友。是工具。”
他在时间轴的“一个月后”下面写：第三阶段：收割。
“一个月后，冥行董事会召开资产包重组会议。
那时候，资产包的价格已经跌到了谷底。
我们卖出cdS，用赚来的钱收购冥行的优质资产——
那些真正有价值的诡域资产包。”
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下来。
“东家，您的意思是——用冥行的钱，买冥行的资产？”
陆渊：“对。这叫‘债务驱动型收购’。
我欠冥行的钱，冥行欠资产包持有人的钱。
资产包崩盘的时候，冥行的债务也会崩盘。
那时候，谁持有最多的冥行债务，谁就是冥行的新主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小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清寒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殷红站在窗边，金色的丝线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的、死去的眼睛——现在亮得像两颗星。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东家，胜率多少？”
陆渊：“算盘先生算过，37%。”
算盘先生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那颗他正要拨动的珠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老朽算出来的也是37%。”
苏小夜：“37%你也敢干？”
陆渊看着她的眼睛。
“37%是算盘先生用冥行的模型算出来的。
但冥行的模型，算不出人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清寒端着的茶杯放了下来——
不是放在嘴边，是放在桌上。
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放下茶杯。
陆渊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五个方框。
分别写着：
账单篡改、诅咒生效、赵天极攻击、清扫者出动、债务库守卫抽调。
他在五个方框之间画上了交叉箭头。
“账单篡改和诅咒生效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一个是系统的，一个是外部的。
它们叠加在一起，会触发冥行的‘异常交易警报’。
警报一响，所有交易都会被冻结。”
“赵天极的攻击，是针对商行。
但他的契约对象是清算部。
清扫者优先清理信用分最低的违规者——赵天极的信用分已经归零了。
所以清扫者会先去找他。”
“债务库守卫被抽调，是因为投资部崩盘。
投资部崩盘，是因为我们放出的次级债违约信号。
而信号能放出去，是因为——”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因为五个变量在同一个系统里运转。
它们不会协同作战，它们会互相踩踏。
不是概率，是必然。”
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算盘珠子还在微微震动。
“三天后，清算日。
债务库行动、账单到期、赵天极攻击、苦修女诅咒、清扫者出动。
五件事同时发生。”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算盘先生、苏小夜、林清寒、殷红。
“这五件事，每一件都想让我们死。
但如果它们同时发生——”
他停了一下。
“它们会互相踩踏。”
殷红：“秦九歌呢？她那边有什么动作？”
“镇诡司那边，秦九歌已经下令封锁了中城到外城的所有路口。”
林清寒接话。
“她昨晚让人传了消息——
赵天极的人出不来，苦修女的信徒进不去。
她说这是她作为镇诡司司长能做的最多的事了，剩下的，看我们。”
陆渊点了点头。
“够了。”
苏小夜：“什么意思？”
陆渊：“债务库行动会抽走冥行的守卫力量，商行的防御压力会变小。
赵天极攻击商行的时候，清算部的清扫者也在同一时间出动——
赵天极的契约对象是清算部，清扫者不会区分目标。
它们会先清理赵天极的人，因为赵天极的信用分比我低。”
苏小夜的眼睛亮了。
“所以赵天极是在帮我们吸引火力？”
陆渊：“他不知道。
他以为清扫者只针对我。
但清扫者的规则是——优先清理信用分最低的违规者。
赵天极的信用分已经归零了。
他的资产全部抵押给了清算部，他的债务比我还乱，他的逾期比我还久。
清扫者出动的时候，第一个清理的不是我，是他。”
林清寒放下茶杯。
“苦修女的诅咒呢？”
陆渊：“苦修女的逾期诅咒，针对的是我的账单。
但我的账单被行长动了手脚——还款日提前了三天。
一个改时间，一个改判定。两个叠加，等于双重锁定。
但诅咒生效的那一刻，也会触发冥行的‘异常交易警报’。
因为诅咒本身就是一种外部干预，冥行的风控系统会把它识别为‘规则入侵’。
到时候，被冻结的不只是我的额度，整个冥行的交易系统都会被锁死。”
算盘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东家说得对。
冥行的风控系统有自我保护机制——
当检测到外部规则入侵时，系统会自动冻结所有交易。
包括赵天极的攻击指令、苦修女的诅咒、甚至清扫者的出动指令。”
苏小夜：“所以，行长动手脚、苦修女诅咒、赵天极攻击、清扫者出动——
这些事会互相干扰，最后谁都动不了？”
陆渊：“对。
这就是行长的棋的漏洞。
他以为他能控制所有变量，但他忘了——变量之间会互相影响。”
殷红开口了。
“你呢？你在这场混乱里，是什么角色？”
陆渊看着她。
“我是那个引爆变量的人。”
他走到窗边，和殷红并排站着。
窗外，红月的光已经变淡了，阳极城的白天即将开始。
远处的街道上，商行的客户已经开始排队。
“三天后，我会走进债务库。不是去救人，是去引爆。
算盘先生救阿娣的时候，我会在债务库里放出次级债违约的信号。
信号放出去，冥行的资产包就会崩盘。
资产包崩盘，冥行投资部就会破产。
投资部破产，债务库守卫就会被全部召回。
守卫被召回，算盘先生就能趁乱救出阿娣。
阿娣救出来，算盘先生就没了后顾之忧。
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帮我算更大的账。”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一环扣一环。
一个变量触发另一个变量。
最后，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算盘先生站起来，挺直了佝偻的背。
“东家，老朽准备好了。”
苏小夜站起来。
“数据导航程序已经导入了，89%的成功率。
剩下的11%，我会在三天内补上。”
林清寒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刀。
“商行，我守着。”
殷红伸出手，握住了陆渊的手。
金色的丝线从她的掌心蔓延到他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
这次没有消散，一直留着。
“我陪你去债务库。”她说。
陆渊看着她。
“好。”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大字：次贷危机。
三天后。
不是他死，就是冥行亡。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