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残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阁内却是酒香四溢。
没有歌舞，没有太监，甚至连那个影子一般的老太监都被打发到了门外守着。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一壶名为“醉生梦死”的烈酒，还有两只极薄的白玉杯。
“咕嘟。”
周霄亲自执壶，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溅起几朵细小的酒花。
“喝。”
皇帝端起酒杯，甚至没有用“朕”这个称呼，就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叙旧。
陆焱也没客气。
他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激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酒。”
陆焱哈出一口酒气，脸色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像是一潭寒潭。
周霄看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神玩味。
“陆焱，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只叫你一个人来吗？”
“臣不知。”
“因为朕睡不着。”
周霄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一靠，瘫软在软塌上，毫无帝王形象。
“八千万两白银，确实是个大数目，大到让朕做梦都能笑醒。可醒了之后呢？朕看着这空荡荡的御书房，看着那些奏折上一个个或是谄媚、或是敷衍的名字，心里慌得厉害。”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焱，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你这次立的功，太大了。”
“大到朕都不知道该赏你什么好。”
“封侯？”
周霄摇了摇头，“你才十八岁，若是现在就封了侯，以后怎么办？封无可封，是不是就该赏你那杯毒酒了？”
陆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没说话。
“尚公主？”
周霄又笑了，带着几分试探，“灵儿那丫头对你可是念念不忘。若是你成了驸马，咱们就是一家人。那时候，朕或许能睡个安稳觉。”
这是一道送命题。
封侯是捧杀，尚公主是收权。
无论选哪个，陆焱这把刀，就算是废了。
陆焱放下酒杯，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眼底没有丝毫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坦诚。
“陛下，您觉得，臣缺钱吗？”
周霄一愣：“你有八千万两过手，自然不缺。”
“那您觉得，臣缺女人吗？”
周霄想起江南传闻中那个把持商会的绝色才女沈璧君，摇了摇头：“也不缺。”
“既然不缺钱，也不缺女人。”
陆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拍在桌上。
“那臣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那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地形图，还标注着晦涩难懂的暗语。
正是从何天赐记忆中提取的——赵王宝藏图。
“这是……”周霄瞳孔一缩。
“前朝赵王谋反时，搜刮了半个国库留下的复国资金。”
陆焱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位置在金陵城外的栖霞山地宫里。臣已经让人去探过了，里面的金银珠宝，大概能抵得上三个沈万千。”
嘶——
周霄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沈万千？那岂不是又是几千万两？
这小子，手里攥着这么大一个秘密，竟然就这么随手交出来了？
“你……”
周霄看着那张羊皮卷，又看了看陆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这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很简单。”
陆焱将羊皮卷推到皇帝面前。
“钱，臣不缺。权，臣自己会挣。臣不要封侯，也不做驸马。”
“这笔钱，臣献给陛下。”
他身子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让周霄都感到心悸的野心。
“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说！”周霄呼吸急促。
“请陛下，把后背交给臣。”
“后背？”
“对。”
陆焱伸出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陛下看这大武的江山，看似四海升平，实则危机四伏。”
“您以为铲除了严党，充盈了国库，就高枕无忧了？”
“错。”
陆焱的手指在圈外狠狠一点。
“北有蛮族，东有倭寇，这是外患。但外患只是癣疥之疾，只要有钱有兵，早晚能灭。”
“真正的心腹大患，在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圈内，点在那些看似空白的地方。
“江湖。”
“藩王。”
这两个词一出，周霄的脸色瞬间变了。
“侠以武犯禁。”
陆焱的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那些江湖宗派，占山为王，不纳税，不服役。高手如云，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在他们眼里，只有门规，没有王法。”
“少林武当，名下良田万顷；五岳剑派，弟子门徒数万。”
“这是一群不受控制的野兽，若是哪天他们不想当野兽了，想尝尝龙肉的滋味……”
陆焱顿了顿，目光如刀。
“陛下，您睡得着吗？”
周霄的手微微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他当然睡不着。
历朝历代，多少帝王都死在这些所谓的“武林高手”手里？皇宫大内虽然守备森严，但对于那些飞天遁地的宗师来说，也不过是稍微高一点的墙罢了。
“还有那些藩王。”
陆焱继续补刀。
“安乐王只是个废物，都有胆子养私兵、通倭寇。那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真正藩王呢？”
“他们看着陛下削了太后的权，看着严嵩倒台，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怕。”
“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而恐惧，会让人发疯，会让人……铤而走险。”
陆焱的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他就像是一个最高明的画师，几笔就将这大武朝盛世之下的脓疮，血淋淋地挑破在周霄面前。
“攘外，必先安内。”
陆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江山若想万世永固，就必须把这些不稳定的因素，统统铲除。”
“江湖不需要宗师，只需要朝廷的鹰犬。”
“藩王不需要兵权，只需要混吃等死的猪。”
他猛地转过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身上那股子惊天的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陛下！”
“您是天子，是这天下的头。您不能做脏事，不能背骂名。”
“这些脏活、累活、绝户活，臣来做。”
“臣愿意做那把最锋利、最无情、也最招人恨的刀。”
“臣会替陛下杀光江湖上的刺头，削平藩王的野心，把所有的骂名都背在自己身上。”
“只要……”
陆焱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里面倒映着周霄震惊的脸庞。
“只要陛下信我。”
“只要陛下敢把后背交给我，让我无后顾之忧地去杀，去砍，去疯。”
“臣保陛下，做一个千古一帝！”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周霄坐在软塌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臣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要钱，不要名，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举世皆敌的孤臣，只为了……给他这个皇帝扫平障碍？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忠臣吗？
周霄想怀疑，想试探。
可是，看着桌上那张价值连城的藏宝图，看着陆焱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他心底最后那一丝疑虑，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彻底消融了。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不信，他还能信谁？
如果连这把刀都不敢用，他还当什么皇帝？
“呼……”
周霄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陆焱面前。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扶陆焱，而是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陆焱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甚至拍得陆焱身形微晃。
“好！”
“好！”
“好！”
周霄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弯下腰，盯着陆焱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立下了一个生死契约。
“陆焱，你这条命，朕收下了。”
“朕给你尚方宝剑，给你先斩后奏，给你天大的权力。”
“你去杀，去疯，去把这江湖给朕搅个天翻地覆！”
“朕在京城给你兜底。”
“只要朕还活着一天，这天下……”
周霄的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至极的笑意。
“就没有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因为……”
“这天下，能让朕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只有你了！”
陆焱重重叩首。
“臣，誓死效忠！”
低下头的瞬间，陆焱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洗脑，成功。
从今天起，他就不再只是锦衣卫的千户，而是这大武朝……真正的影子皇帝。
“陛下，酒凉了。”
陆焱抬起头，恢复了平静。
“凉了？”
周霄大笑一声，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凉了好！”
“凉酒入喉，正好杀人！”
“来，陪朕喝个痛快！明日一早，你就给朕滚去江湖，把那些所谓的武林盟主，都给朕抓回来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