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巅,奇险天下第一。
但这后山的思过崖,却是险中之险。常年云雾缭绕,怪石嶙峋,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寒鸦,偶尔发出两声凄厉的啼鸣。
那是凡人难以企及的禁地。
此时,一道苍老的身影正立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任凭山风呼啸,衣袂翻飞,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
“起。”
老者嘴唇微动,手腕轻轻一抖。
没有任何内力波动的轰鸣,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那根树枝,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玄奥、却又极其自然的弧线。
“嗤——”
云海裂开了。
那原本翻涌不休、厚达数百丈的茫茫云海,竟然被这一“剑”,硬生生从中间剖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口子!
阳光顺着那道裂缝洒下来,照在老者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
剑意。
纯粹到了极致,甚至已经超脱了“剑”这个形态的剑意。
“唉……”
老者扔掉树枝,看着那慢慢合拢的云海,发出了一声长叹。
“心不静,剑就不利。”
“这山下的血腥气,都飘到思过崖上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通往崖顶的那条羊肠小道。
那里,正有几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人影,手脚并用,一步一叩首地往上爬。
“风老前辈!救命啊!”
“求风老前辈出山!救救武林吧!”
哭喊声凄厉,透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
爬在最前面的,是昆仑派幸存的一位太上长老。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断口处包着发黑的布条,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后面跟着的,是崆峒派唯一的独苗,还有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江湖名宿。
这群人,现在就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晚辈昆仑何太冲,叩见风老前辈!”
那独臂长老爬上崖顶,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求前辈慈悲!求前辈出手啊!”
风清扬皱了皱眉,那双仿佛看透世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淡漠。
“老夫早就不问江湖事了。”
他背着手,声音苍老而飘渺,“你们走吧。这世间的恩恩怨怨,杀伐争斗,与我这个将死之人无关。”
“前辈!这已经不是恩怨了!这是灭绝啊!”
崆峒派的那位弟子哭嚎着爬行几步,抓住了风清扬的衣角。
“您不知道!那个陆焱……那个锦衣卫的疯狗!他不是人!”
“他带兵轰平了青城山,余观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杀了魔教教主,把黑木崖洗劫一空!”
“就在昨日……就在昨日啊!”
那弟子浑身剧烈颤抖,眼里的恐惧浓郁得化不开。
“他带人封了少林寺!逼死了玄慈方丈!把藏经阁几千年的典籍搬了个精光!还扬言要让少林封山五十年,断了佛门的香火!”
“什么?”
风清扬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少林封山?方丈圆寂?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武林的泰山北斗,是江湖的定海神针。朝廷怎么敢做得这么绝?
“不仅仅是杀人啊前辈!”
何太冲抬起头,满脸血泪,“他还要断了咱们武人的根!他颁布了什么《禁武令》,收缴天下兵器,私藏者斩!他还把各大门派的秘籍都抢走了,说是要建什么‘天下武库’,以后想学武,只能去给朝廷当狗!”
“这是要绝了咱们江湖的种啊!”
“风老前辈!如今这天下,除了您,再也没人能制得住那个魔头了!”
“您若是再不出手,不出三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江湖’二字了!”
风清扬沉默了。
他站在悬崖边,久久未语。
山风吹动他灰白的长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涌起了一股锐利的光芒。
像是宝剑出匣前的锋芒。
他可以不在乎正邪之争,也可以不在乎谁当武林盟主。
但他不能不在乎“武道”的存亡。
那个叫陆焱的年轻人,做得太过了。杀人也就罢了,还要诛心,还要断根。这是要把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武学火种,彻底掐灭在手里。
“好一个锦衣卫,好一个朝廷鹰犬。”
风清扬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怒意。
“老夫躲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能在这思过崖上了此残生。”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是躲不过这红尘俗世的纷扰。”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那群瑟瑟发抖的江湖人。
曾几何时,这些人也是意气风发,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如今,却被逼得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江湖,不该是这样的。
“起来吧。”
风清扬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垂垂老矣的暮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云霄的孤傲剑意。
如苍松迎客,如利剑指天。
“前辈……您答应了?”何太冲惊喜地抬起头。
风清扬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崖边的一块大青石。
石缝里,插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铁剑,没有宝石镶嵌,没有名家铭文,剑身上甚至还布满了斑驳的红锈。
风清扬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剑柄。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是从这把锈剑的灵魂深处发出的。
上面的铁锈,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虽然依旧斑驳,却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
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罢了。”
风清扬轻轻拔出铁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老态。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快入土了。”
“既然这江湖已经烂透了,既然那个年轻人想要用刀来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那是陆焱大军压境的方向。
“那老夫就用这把锈剑,去会会他。”
“看看是他的权势硬,还是老夫的剑……更利。”
……
风清扬下山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死气沉沉的江湖上。
原本已经绝望、准备解散门派回乡种地的江湖人,瞬间沸腾了。
“剑圣出山了!”
“独孤九剑的传人,要去斩杀那个朝廷魔头了!”
“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有救了!”
无数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武林人士,像是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纷纷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
他们擦亮了生锈的兵器,穿上了破旧的劲装,眼中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有救了!
那是风清扬啊!
那是几十年前就无敌于天下的剑圣!
那个陆焱虽然厉害,虽然有火炮,有大军,但在这种陆地神仙般的人物面前,那就是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小辈!
华山脚下,很快就聚集了数千人。
他们自发地汇聚在风清扬的身后,虽然衣衫褴褛,虽然伤痕累累,但这股气势,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悲壮,都要决绝。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圣战。
也是旧江湖最后的反扑。
风清扬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轿,只是提着那把锈剑,一步步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他的背影并不高大,但在身后那些江湖人的眼里,却比这巍峨的华山还要雄伟。
“前辈,咱们直接去金陵找那个狗官吗?”
何太冲跟在一旁,咬牙切齿地问道。
风清扬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色。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急。”
老人的声音平淡,却透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不是要开什么武林大会吗?不是要当武林盟主吗?”
“那咱们就去嵩山。”
风清扬眯起眼睛,那把锈剑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既然他搭好了戏台子,老夫若是不去捧场,岂不是显得我们江湖人……不懂礼数?”
“传令下去。”
风清扬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召集天下豪杰,无论正邪,无论门派。”
“八月十五,嵩山封禅台。”
“咱们去给那位陆大人……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