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焱那句冷冰冰的嘲諷還在大殿里飄著,周霄卻連半個字都沒听進去。
他這會兒只覺得渾身滾燙,血脈里像是有幾十頭野騾子在亂踹。那種老胳膊老腿咯吱作響的酸痛感全沒了。他連手邊的拐杖都一腳踢開,在掉漆的乾清宮金磚上大步繞圈。
那雙本來細得跟麻桿似的腿,現在每踩下去一步,都把地面跺得咚咚作響,甚至震落了房梁上的一小撮灰,掉進旁邊的碳盆里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周霄停在那張厚重的紫檀木大案前,倆眼放著綠光,連眼角那幾塊老年斑都紅得發紫。他捏緊右拳,憋著這幾天被軟禁的窩囊氣,照著桌面狠砸下去。
嚓。
硬生生把三寸厚的實木板劈出個大口子。木茬子飛濺開來,有幾根尖刺直接扎進了他手背的老皮里,連一滴血都沒滲出來。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老狗,你瞧見沒?”周霄一把揪住縮在柱子後頭打擺子的王承恩,唾沫星子噴了老太監一臉,“朕把病根拔了!現在單挑一頭牛都不在話下!天命在朕,陸焱那個閹黨頭子休想奪走大明一寸土!”
王承恩嚇得腿肚子轉筋,撲通跪在地上把頭磕得梆梆響︰“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門外,陸焱靠在廊柱上看著這出猴戲。夜風把檐角的鐵馬吹得叮當亂響。他閑得去摳了摳指甲縫里並不存在的泥垢,嗤笑了一聲。
“不知死活的蠢貨。”陸焱轉過身,靴底碾過青石板,很快就隱入了夜色里。他倒要看看,這具掏空了的骨架子,還能在這春夢里蹦 幾天。
接下來的四天,整個紫禁城亂成了一鍋沸騰的漿糊。
周霄連軸轉都不帶困的。眼珠子熬得像倆爛桃,精神頭卻旺得邪門。乾清宮的門檻都快被太監踏破了,一摞摞的聖旨往外送。大半夜的,幾個退居二線的老臣被硬從被窩里拽出來,頂著寒風跪在陰冷的偏殿里听皇上白話。
“改!把京營那些爛攤子全給朕拆了重組!”周霄拍著桌子,震得茶碗蓋直響,“九門提督那位置,錦衣衛佔得夠久了,朕要親自挑幾個靠譜的小子上!”
下面跪著的幾個老頭互相遞眼色,誰也不敢接茬。殿外頭更夫敲了三更梆子,這哪是中興大明,這分明是個快燒干了油的煤油燈在最後詐尸。
到了晚上,這股邪火更是沒處撒。周霄天天翻牌子,把那些冷宮里落灰的妃子挨個折騰。後宮里天天雞飛狗跳,宮女太監們走路都夾著褲襠,生怕喘氣大點聲就被拉出去砍了。
轉眼到了第五天下午,緝事總督府的後花園里,倒是一派歲月靜好。
陸焱穿著件沒繡花的黑綢長袍,坐在湖心亭的馬扎上盯著浮漂。冬天的太陽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暈。旁邊泥罐里的紅蟲還在一拱一拱地扭動。
雨化田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腳底下一絲動靜都沒有。
“太師,宮里那位昨晚又鬧了一宿。”雨化田翹著手指頭,捏走落在肩膀上的一片枯葉,順手掐得粉碎,“不僅寫了條子要砍咱們西廠的銀子,還偷偷摸摸聯系了倆外省的總兵。那倆老東西還真以為皇上要翻身呢,連夜在家里擦盔甲。要不...屬下打發幾個人,去半道上把他們給抹了?”
陸焱沒回頭,手指虛虛搭在魚竿上。
“費那個勁干嘛?”
“留著這幫老棺材瓤子,陪咱們皇上把這出大戲唱完唄。”陸焱打了個哈欠,看著水面上的一圈圈漣漪,“那顆藥丸子,可是本座讓人拿十幾味絕頂烈藥搓出來的。就像往灶坑里潑了一大桶猛火油,燒得越旺,一會熄火的時候就越難看。”
話音剛落,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陸焱手腕一挑,一條半斤重的紅鯉魚甩著水珠被提溜上來,在半空中撲騰。
陸焱把魚摘下來扔進腳邊的木桶里︰“算算時辰,今晚也該到凡人肉體的極限了。”
子夜時分,乾清宮里點了十幾根兒臂粗的紅燭,亮得跟白天似的。
周霄裹著明黃睡袍,大馬金刀地歪在龍椅上,手里拿著根朱砂筆,在江南送來的折子上畫圈。
“陸焱以為瞎了朕的眼線,朕就真成了瞎子?”他一邊畫一邊念叨,“等朕那批新軍暗中調進京城,非把提督府滿門抄斬不可!”
他正要伸手去端案頭那碗早就涼透的參茶。
突然,他那只手毫無征兆地僵在了半空。就跟被凍住了一樣,怎麼使勁都彎不過來。
啪嗒。朱筆掉在折子上,洇開一灘刺目的紅印子。
一陣抽筋剝皮的空虛和劇痛從胃里直竄天靈蓋,那團頂著他這幾天沒日沒夜折騰的邪火,毫無征兆地徹底滅了。
“呃……”周霄張著嘴想要喊人,嗓子里卻卡著一口濃痰,只能發出風箱漏氣似的聲音。
順著他的鼻孔和眼角,兩行發黑的稠血直接流了下來。黑血滴在木頭桌子上,竟然冒出一股酸臭的白煙。他那張原本還透著紅光的臉,幾秒鐘的功夫就干癟下去,臉頰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著。
撲通一聲,周霄整個人直挺挺地砸在成堆的折子里,一動不動了。
靠在門框上打盹的王承恩被這聲響驚醒。他揉著眼屎回頭瞅了一眼,當場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皇上!皇上駕崩啦——!”
老太監破了音的淒厲嚎叫,把樹上歇著的幾只烏鴉全驚飛了。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根本捂不住,整個太醫院都炸了鍋。提著藥箱的老太醫們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往乾清宮趕,內廷亂成了一鍋粥。
相比之下,東宮這邊卻亮堂得嚇人。
太子周曜宸穿著件四爪蟒袍,站在大殿中間。旁邊的漏壺滴答滴答地響著。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跨過門檻,膝蓋重重磕在磚上︰“殿下!太醫院遞出話了,皇上七竅流血,太醫說……說是華佗在世也熬不過今晚了!”
周曜宸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緊,踫到旁邊的高腳小幾,上面的茶碗晃悠著撞出清脆的響聲。
他沒哭,連一滴眼淚都沒擠。這幾年裝孫子受的氣,老頭子的無能,陸焱的跋扈,終于在這個晚上一筆勾銷了。
周曜宸狠狠揉了一把臉,扯了扯略顯凌亂的衣領,大步邁下台階。
“傳本宮的話,立刻集結東宮所有的內衛!”周曜宸死死盯著乾清宮的方向,眼神里全是狠辣,“隨本宮去接管大局!”
小太監磕頭如搗蒜︰“奴婢這就去!只是……若是西廠和錦衣衛的人先到了,咱們也硬闖嗎?”
周曜宸猛地拔出旁邊兵器架上的半截長劍,劍身擦著劍鞘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本宮的話你听不懂?今晚誰敢攔路,直接剁了喂狗!還不快滾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