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那带着惊惧的禀报声,还在书房的冷风中打着旋儿。
陆焱嘴角的冷笑瞬间敛去。
他深邃的眸光猛地刺破夜色,遥遥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同一时刻,幽暗森冷的乾清宫内。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撕裂了皇宫死寂的黑夜!
“啊——!好痛!朕的脸!”
周霄像一条濒死的疯狗,在宽大的龙床上疯狂翻滚。
他身上的明黄亵衣,早就被冷汗和一种腥臭的黄色黏液湿透。
几名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老太监王承恩举着一盏昏暗的宫灯,借着微弱的火光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只看了一眼。
这在深宫里见惯了生死的首领太监,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宫灯“啪嗒”一声摔得粉碎,灯油撒了一地。
“皇……皇上!您的皮……”
周霄猛地坐起身,枯瘦的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脸颊。
刚才那股仿佛能一拳打死猛虎的澎湃力量,此刻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万蚁噬心般的恐怖剧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冲下龙床。
一把推开挡路的太医。
周霄犹如一只厉鬼般,扑到了那面一人高的等身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根本无法称之为“人”的恐怖怪物。
他原本在金丹作用下恢复红润的肌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就像一块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年的老树皮,布满了骇人的龟裂。
紧接着,那些干枯的皮肉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
露出下方猩红的血管,以及不断往外渗出的恶臭黄水。
“不……这不是朕!”
周霄惊恐地尖叫着,伸手想要去摸镜子里的自己。
可他刚一抬手。
手背上的一大块死皮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的金砖上。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方天地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阿鼻地狱。
“庸医!一群没用的废物!”
周霄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太医院院判的肩膀上。
“救朕!快点开药救朕啊!”
老院判被踹得口吐鲜血,却只能绝望地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陛下!老臣无能为力啊!”
“您体内五脏六腑的生机,已经被那种霸道至极的虎狼之药彻底榨干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长生金丹,这是一道催命的阎王帖啊!”
这句话,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周霄最后的自欺欺人。
榨干生机?催命的阎王帖?
周霄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正在溃烂的双手,瞳孔剧烈收缩。
脑海中猛地闪过陆焱进献丹药时,那抹高高在上的嘲弄眼神。
“陆焱……你这个欺天罔地的畜生!”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怎么可能好心给他送来续命的仙药?
他就是故意用这种透支生命潜能的猛药,给自己制造一个重获新生的假象!
先让自己在虚妄的权力巅峰中狂欢。
然后再毫不留情地,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根本不是赐药。
这是在用最歹毒的方法,凌迟他大明天子的生命!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机啊!”
周霄凄厉地惨笑着。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黄水一起往下流,模样惨绝人寰。
巨大的绝望感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难怪他陆焱敢放心大胆地把兵权交出去一点点。
难怪他敢眼睁睁看着自己联络旧部。
因为在一个死人面前,所有的翻盘计划都只是一个可笑的屁!
滴答。
滴答。
黄色的脓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钻心的疼痛让他双腿发软,狼狈地跌坐在碎瓷片里。
但极致的痛苦,往往能催生出最疯狂的仇恨。
周霄死死咬着牙,眼底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邪光。
那是濒死野兽在绝境中,拼尽全力燃起的最后一把业火。
既然你陆焱不给朕活路。
那朕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回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瞬间充斥了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周霄猛地抬起头,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般看向角落里发抖的王承恩。
“王承恩!给朕滚过来!”
老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凑上前。
“主子爷,老奴在!”
周霄根本没理会他,而是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
对准自己的右手食指,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尤为刺耳。
“陛下不可啊!”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
周霄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指节!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浑身疯狂抽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犹如鬼火。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截惨白的指骨从嘴里吐出来,一把抓在手里。
尖锐的骨茬刺破了掌心,鲜血喷涌而出。
周霄没有要纸笔。
哪怕是乾清宫里的文房四宝,他现在都觉得沾满了锦衣卫的眼线。
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已经被脓水污染的明黄龙袍。
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一块内衬。
紧接着,他用那截锐利的指骨,狠狠扎进自己心口的位置。
蘸着最滚烫、最殷红的心头血!
唰!唰!唰!
周霄像一头陷入癫狂的厉鬼,在龙袍内衬上笔走龙蛇。
每写下一个字,他眼中的生机就黯淡一分。
但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却将那血字烙印得杀气腾腾。
“陆焱逆天篡国,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凡大明忠臣良将,见此血诏,即刻起兵勤王!”
“哪怕将这京城化为一片火海,也要诛杀国贼,恢复神器!”
短短几十个血字,耗尽了周霄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
他猛地用力,嘶啦一声。
将那块写满血字的龙袍内衬粗暴地撕扯下来。
鲜血顺着布条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冲天怨气。
周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赫赫声,却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猛地将那块滴着血的龙袍布条,死死塞进王承恩的怀里。
腐烂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宛如一头刚刚爬出地狱的恶鬼。
王承恩看着这骇人的一幕,吓得泪水纵横,拼命磕头。
“皇上!老奴就算拼了这条残命,也定把这密诏送出去!”
周霄死死抓着老太监的衣领,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眼珠子凸出,用尽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玉石俱焚的沙哑咆哮。
“去西南土司!去找朕当年秘密留下的死士营!”
“告诉他们,带兵进京,给朕把陆焱那个狗贼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