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那刺目的红蓝光晕在雨后的积水里碎成了一片片斑驳的色块。
陆焱的目光就像是实质化的刀锋,死死锁定了那个被他撞倒在地的年轻人。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不仅仅是五官的轮廓,就连那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子执拗和死板的眼角。
还有那种在落魄中依然拼命想要维持一丝所谓底线的僵硬姿态。
简直和三百多年前,那个总是把规矩挂在嘴边、甚至为了不连累兄弟而打算一个人去顶罪的老沈炼,一模一样!
甚至连刚才那句急促的道歉,语气里的那种隐忍和不卑不亢,都像是从沈炼那个老古董的棺材里直接爬出来的一样。
“你是谁?”
陆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这是他这三百年来,第一次对一个蝼蚁般的凡人产生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好奇心。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块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廉价芯片塞进兜里。
他抬起头,虽然撞得额头有些发红,但那双清澈且透着股子轴劲的眼睛,却没有半点对高阶修士的恐惧。
“回这位先生,我叫沈恪。”
年轻人站直了身体,即使身上的夹克已经洗得发白,但腰板却挺得很直。
“是外城第三区巡捕房的初级探员。”
“刚才是我看案卷太入神,冲撞了先生,实在抱歉。”
沈恪?巡捕房探员?
陆焱听到这个名字,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原本可以瞬间动用人仙的法则之眼,直接看穿这个小子的灵魂本源。
查清楚这到底是沈家的哪个分支后代,或者是那个冥顽不灵的老沈炼真的在这三百年的轮回里转世投胎了。
但是,在即将释放神识的那一瞬间。
陆焱突然停住了。
为什么要查得那么清楚呢?
在这个他已经打通关、甚至连天道都被他吞噬了的无聊世界里。
一切事物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和悬念。
这种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正是让他感到极致空虚的罪魁祸首。
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能让他回想起当年那段刀口舔血、兄弟反目岁月的“乐子”。
如果用神识一眼看穿底牌,那这游戏岂不是又没意思了?
“巡捕房的探员?听起来像是个维护治安的好差事。”
陆焱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恪。
“可是看你这副穷酸样,连件像样的防身法衣都买不起,恐怕在这条街上也没少受气吧?”
沈恪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愤怒和无奈。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
在这个高武真气和赛博科技高度融合的时代。
镇仙司才是真正掌控生杀大权的主宰,而他们这种负责底层治安的巡捕房,说白了就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二代和权贵们擦屁股的清洁工。
遇到那些装配了高级灵能义体、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当街杀人越货。
他们这些只有练气期修为、拿着几把破灵能手枪的底层探员。
除了在事后去收尸洗地,什么都做不了。
“先生说笑了。”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依然保持着那份死板的客套。
“大武自有大武的律法,我沈恪既然穿了这身皮,就算遇到再难啃的骨头,也得按规矩办差。”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难道还要被死人憋死?”
陆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是跟三百年前那个老顽固一模一样。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居然还天真地指望着一纸空文能护得住什么大义?
真是蠢得可爱。
“我看你刚才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办什么大案子?”
陆焱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恪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芯片,眼神一黯。
“不是什么大案子,是城西那边的一家平民机修铺子,被几个世家的少爷为了抢夺一件古董阵盘给砸了。”
“人也被打成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馆里等死。”
沈恪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查到了证据,但这案子牵扯到内城的大家族,上面不让我查,让我把案卷销毁。”
“我不甘心,想越级去上面的总署讨个说法。”
听到这番充满正义感却又透着无比辛酸的陈述。
陆焱看着眼前这个在赛博丛林里处处碰壁、却依然死咬着底线不松口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在这个无敌且无聊的漫长岁月里。
除了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也许,养这么一个跟老伙计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家伙,看着他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挣扎、蜕变。
或者看着他最终放弃底线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这可能会是一场相当有趣的真人养成游戏。
“越级讨说法?就凭你这练气期的修为和兜里这几块破烂芯片?”
陆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沈恪那可怜的幻想。
“别说总署的大门你进不去,就算你进去了,也是被人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的下场。”
沈恪被陆焱这番刻薄的话说得脸色涨红。
但他并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神秘的青衫男子说的是实话。
但他还是强忍着屈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仅没有因为被嘲讽而大骂陆焱。
反而后退了半步,朝着陆焱微微躬了躬身。
“多谢先生提醒。”
“我知道这条路难走,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有人去做的。”
说完,沈恪甚至还抬头关切地问了一句。
“刚才撞了先生,您真的没受伤吧?如果需要赔偿医药费,我这里还有点积蓄。”
看着这个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愚蠢的善良和执拗的年轻人。
陆焱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变成了一抹深不见底、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沈恪的问题。
而是向前迈出一步,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住沈恪的眼睛。
“医药费就算了。”
陆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小子,看你这副窝囊样,想不想学一种……能把那些踩在你头上的权贵,全部像宰猪一样杀干净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