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骑回东岗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工作室门口的路灯坏了一半，灯光发黄，照得院门上的“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几个字有点土。
他把那辆红黑闪电推进院子，靠回成品区，顺手检查了一遍轮组和变速。
没磕没碰。
这车要是路上蹭掉一块漆，贺友文估计能抱着他大腿哭半宿。
林峰锁好门，刚进屋，手机就响了。
陈小燕打来的。
他一接通，那边就急吼吼地问：“咋样啊？人见着没？姑娘长得咋样？说话咋样？你别光嗯啊的，给我说具体点。”
林峰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先倒了杯凉白开。
“见着了。”
“然后呢？”
“长得还行，打扮也干净，说话挺像老师。”
陈小燕一听这话，语气松了半截：“那不挺好吗？申老师介绍的，肯定不能差。人家在实验小学上班呢，虽说是代课，那也比外头乱七八糟的强。”
林峰喝了口水，没急着反驳。
陈小燕又追问：“吃饭你表现咋样？别跟个木头似的，人家姑娘问啥你答啥，那能行吗？现在相亲，男方得主动点。”
“我主动买单了。”
“这还差不多。花了多少？”
林峰看了一眼微信账单。
那个数字还挂在消费记录里，越看越扎眼。
“一千二百零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小燕嗓门一下高了：“多少？”
“一千二百零六。”
“你俩吃火锅吃了一千二？”
陈小燕当场急了，“啥锅底啊？金子熬的？你们两个人能吃那么多？”
林峰坐到椅子上，把鞋踢到一边。
“她点的。精品肥牛，雪花牛肉，虾滑，毛肚，鸭肠，黄喉，牛蛙，还有一瓶三百多的红酒。”
陈小燕听得直吸气。
她是会过日子的人，平时买菜葱多送一根都能高兴半天。
两个人一顿饭吃掉一千二，对她来说跟拿钱烧灶膛差不多。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点菜？”
她压着火，“那姑娘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吧。红酒还三百多，火锅店里喝红酒，她咋不让服务员给她上个小提琴呢？”
林峰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说第一次见面，喝点有气氛。”
“气氛？”
陈小燕冷哼一声，“我看是有账单。”
话说完，她又停了停。
毕竟人是她托关系介绍的，骂太狠也下不来台。
过了几秒，她语气缓了些：“不过话也不能说死。现在小姑娘嘛，爱拍照，爱发朋友圈，第一次见面想体面点，也正常。你别光看一顿饭。人要是正经，脾气也行，贵点就贵点。”
林峰把手机拿起来，靠在椅背上。
“大嫂，她问我有没有县城房子，奔驰是不是全款，存款多少，还问彩礼三十万怎么看。”
“彩礼三十万？”
陈小燕这回是真坐不住了。
“临泽县啥时候涨成这样了？我咋没听说？你哥当年娶我，你家啥条件我不清楚？真要三十万，你哥得去砖厂搬到退休。”
林峰嗯了一声。
“她说这是态度。”
陈小燕被这俩字噎了一下。
她最爱撑门面，也知道县城相亲市场现实。
可三十万彩礼再加房车，对林峰这种刚起步的情况，不是找对象，是考验家庭抗压能力。
但她转念一想，林峰现在开奔驰，手里活儿也不少，已经不是前阵子那个守废品站的小叔子了。
她又开始给自己找补。
“那也不一定真要三十万。姑娘嘛，嘴上先说高点，看看男方反应。你也别一下把人家判死刑。只要人品没大毛病，慢慢聊。你现在条件起来了，胆子也得大点。敢追，听见没？能追上，花点钱也值得。”
林峰看着桌上没吃完的火腿肠，心里算了笔账。
一千二百零六，能买不少肉干。
还能买两套好点的公路车内外胎。
拿去给李世超那辆捷安特整备，车价说不定还能往上抬几百。
这顿火锅，回报率暂时为负。
“大嫂，先聊着吧。”
“啥叫先聊着吧？你这态度就不行。”
陈小燕又开始操心，“你主动点发消息，问问人家到家没。别等人家姑娘一直找你。还有，别一上来就抠抠搜搜，男人大方点。”
林峰看了眼微信。
王思琪那条“今天见面挺开心的，你人蛮实在的”还躺在聊天框里。
他回了两个字：“我到家了。”
想了想，又补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他对陈小燕说：“回了。”
“这还差不多。”
陈小燕满意了点，“行，那你早点睡。明天我再问问申老师，看人家姑娘啥意思。”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峰没急着洗漱。
他点开王思琪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就是刚才那顿火锅。
九宫格。
锅底、牛肉、红酒杯、包间灯、她半张侧脸，还有一句文案：慢慢遇见，慢慢筛选，女孩子要把自己放在贵的位置。
下面已经有人点赞。
林峰随手往下滑。
旅游照。
瑜伽照。
咖啡店。
露营。
美甲。
还有几张在学校走廊拍的照片，配文是“教书育人，也在治愈自己”。
内容倒是挺精致。
就是每张照片都透着一股子“不便宜”。
林峰没什么兴趣，正要退出，手指停住了。
那条一个月前的朋友圈下面，有一个点赞头像，他太熟了。
张伟。
头像是张伟站在车旁边拍的半身照，头发打了发蜡，白衬衫，胳膊上还戴着块亮闪闪的表。
林峰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点了进去。
张伟的朋友圈没设权限。
往下翻几条，全是饭局、车、酒、朋友聚会。
再往下。
林峰手指停住。
照片里，张伟搂着王思琪，两人对着镜头比心。
王思琪穿着白裙子，头靠在张伟肩膀上。
文案写得挺腻歪。
“爱你一辈子，往后余生都是你。”
发布时间是半个月前。
林峰盯着那行字，屋里的风扇转得吱呀响。
半个月前还“往后余生”。
今天就来跟他相亲，还能点一桌子菜问三十万彩礼。
这速度，二手车过户都没这么利索。
林峰把手机放下，半晌没动。
前世很多乱成一团的事，在这会儿忽然对上了。
张伟那时候急着搞钱，到处找路子，又把他拉进汽修店，说是兄弟发财，说是一起翻身。
后来钱被卷走，店被抵押，林峰被人堵着要债。
那时张伟好像提过一句，要结婚，要彩礼，要让女方家看得起。
林峰当时没往深处想。
现在再看，哪有什么突然发财的门路。
不就是被三十万彩礼和房本加名逼急了，盯上他这只还没长毛的羊。
有趣的是，这一世张伟还没来得及把刀递过来，王思琪先坐到了他对面。
林峰笑不出来。
“我说看的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拿起手机，给陈小燕回拨过去。
陈小燕接得很快：“咋了？人家姑娘回你了？”
“不是。”
林峰说，“大嫂，我看她朋友圈，发现她前男友是我一个初中同学。”
“啊？”
“半个月前两人还发过合照，文案写爱一辈子。”
陈小燕那边没声了。
林峰接着说：“这个人我认识，不是什么踏实人。之前还因为闹事进去过。王思琪今天跟我说彩礼三十万，我估计他们分手也跟这事有关。”
陈小燕听完，没马上说话。
她是爱张罗，可不是傻子。
刚见面要高消费，刚分手就相亲，前男友还进过局子，这几样凑一块，味儿确实不对。
“你等着，我问问申老师。”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林峰也不急，起身去洗了把脸。
没过多久，陈小燕电话又打了回来。
她语气有点别扭。
“我问了。申老师说，姑娘确实刚分手。她前男友不务正业，前两天还因为闹事被拘留了，女方家里不同意，这才断的。”
林峰没接话，她男友正是在他门口闹事被拘的。
陈小燕又说：“申老师说，小姑娘本身不错，就是以前眼光不好。她妈那边也想让她找个稳当点的。你别因为人家谈过对象就有偏见，现在谁还没个过去？只要分干净了就行。”
林峰听着这话，伸手拿起桌上的账单截图看了一眼。
一千二百零六。
分没分干净他不知道。
但这顿饭，倒是结得干净。
“大嫂，她男友我认识。他不是单纯不务正业。”
“你跟他有过节？”
“算不上。”
林峰停了一下，“反正不是一路人。”
陈小燕听出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
“那你自己拿主意吧。可有句话我还得说，媒人介绍一次也不容易。人家姑娘要是后面态度好，你就别太死板。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再拖几年，好的更少。”
“嗯，先聊着。”
“你别又拿这句话糊弄我。”
“真先聊着。”
林峰说，“不合适我会说。”
陈小燕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还有，别乱花钱了，第一次见面吃一千二，嫂子听着都肝疼。”
林峰难得赞同：“我也疼。”
“你疼啥？”
“牙疼。”
“上火了？少吃点辣。”
林峰看着手机里的付款记录，语气很认真。
“不是辣的，是钱硌的。”
陈小燕被他逗得骂了一句：“滚蛋。”
电话挂断。
林峰把王思琪的朋友圈截图、张伟那张合照，都顺手保存了下来。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靠在椅子里算账。
三十万彩礼，县城一套像样点的房子，装修，车，三金，酒席，再加房本加名。
真按王思琪那套“安全感”算法，二百万都未必打得住。
临泽县普通家庭，一年到头挣个几万块，老人看病、孩子上学、房贷车贷，哪样不要钱？
嘴上喊独立，落地全让男方兜底。
这不是找对象。
这是找项目融资，还不接受亏损共担。
林峰越算越觉得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今晚还先投了一千二百零六。
他拿起桌上剩下半根火腿肠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看了眼微信账单。
牙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