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丽丽手里的鸡毛掸子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峰转过身，两只手揣在工装裤兜里。
“啊，市里的客户比较喜欢骑公路车。”
“让我帮她洗洗。”
林丽丽嘴角往上一翘，眼睛眯缝着，手里的掸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她没接话，就拿那双眼角带着细纹的眼睛在林峰身上扫来扫去，眼角眉梢挂着笑。
林峰喉结动了动，后脚跟往后撤了半步。
“那个，院子里的车还没洗完，我过去拾掇拾掇。”
话音还没落，他脚底下一转，直接迈开大步顺着水泥道溜进了后院。
林丽丽站在台阶上噗嗤一声乐出来，抓起掸子拍了拍门框上的浮灰。
临泽县政务办二楼。
林勇把最后两张盖了公章的纸页对齐，塞进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从办公室出来迈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刚拉开折叠椅坐下，裤兜里的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
嗡——嗡——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座机号码。
林勇手指在通话键上划了一下，把听筒凑到耳边。
“喂，您好。”
“是林勇同志吗？这里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
听筒里的声音平静板正。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你已列入临泽县县管干部任前公示名单。公示今天上午九点发布，请你保持电话畅通。”
林勇右边肩膀一下子僵住了。
他右手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林勇同志？能听清吗？”
“能，听清了，感谢组织信任。”
林勇嗓子眼有些干哑，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对面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盲音在耳边响了三声。
林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全是亮晶晶的冷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对面的老科员正低头翻报纸，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林勇把右手在大腿工装裤上蹭了蹭，将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插回笔筒。
他站起身，步子迈得很平，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大门。
穿过走廊，拐进男厕所。
他反手拉上最里头隔间的木门，插销咔哒一声扣死。
林勇靠在瓷砖墙壁上，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从兜里摸出云烟，咬在嘴里，按动防风打火机。
林勇猛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灌进肺里，嘴里喷出一大股灰白的浓烟。
他左手夹着烟，右手连忙按亮手机屏幕，点开临泽县政府当建内网。
大拇指在屏幕上使劲往下一拉。
页面转了个圈，重新加载。
大拇指又往下拉了一下。
九点零三分。
置顶通知那一栏，猛地跳出一条加粗的黑体标题：
《临泽县县管干部任前公示公告（第04号）》
林勇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皮鞋面上。
他顾不上擦，手指直接点开那个标题。
屏幕往下滑。
第一行，住建局赵某某。
第二行，财政局钱某某。
第三行：
“林勇，男，汉族，1984年6月生，xxx员，现任临泽县政务办股长，拟任临泽县副科级领导职务。”
林勇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烟头塞进嘴里，两只手捧着手机，大拇指把屏幕上的字迹放大、再放大。
“拟任副科级领导职务……”
林勇嘴里念叨了一遍，烟雾熏得他眼角泛红。
他把烟头扔进马桶，按了冲水阀。
水流哗啦啦作响。
林勇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把手机塞回兜里，推门走了出去。
上午十一点半。
金水湾家属院三号楼。
陈小燕两只手里兜着几袋刚买的生鲜蔬菜，踩着楼梯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防盗门刚拉开一条缝，厨房里就传来油烟机轰隆隆的转动声，还伴着刺啦刺啦的滚油下锅动静。
浓郁的肉香味顺着门道直往鼻孔里钻。
陈小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柜。
林勇那双黑皮鞋端端正正摆在门口，外套挂在衣架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小燕把菜袋子搁在门厅小柜上，甩掉高跟鞋，换了拖鞋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林勇身上系着那条带红碎花的围裙，右手握着铁铲，正对着铁锅里的芹菜和肉丝来回翻炒，嘴里哼着小曲。
灶台边的砧板上，青红椒切得码齐。
旁边的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盘油亮焦黄的果木烤鸭，旁边搁着甜面酱和葱丝；
一条清蒸鲈鱼，上面铺满了细细的葱白丝，酱油汁还冒着泡；
中间是一大盆炖得软烂的酱香排骨，汤汁收得浓郁粘稠。
陈小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几步跨进厨房，伸手在排骨盘沿边上碰了一下。
“林勇，你干啥呢这是？不过日子啦？买这么多硬菜！”
林勇拿着铁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头都没回。
“把手洗了，盛饭。”
陈小燕眉毛立了起来，一把拽住林勇围裙的带子。
“问你话呢！今天既不是中秋又不是过年的，你平时连根葱都舍不得在外头买，这烤鸭一只得四十八吧？还有这鲈鱼，你到底遇上啥事了？”
林勇把火关小，抬起油乎乎的胳膊，指了指客厅茶几。
“自己看去。”
陈小燕狐疑地瞅了他两眼，转身踩着碎步走到茶几跟前。
茶几正中央放着林勇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张红底黑字的公示页面上。
陈小燕弯下腰，抓起手机。
她的视线从上往下扫。
当“拟任临泽县副科级领导职务”这十几个字撞进眼里的时候，陈小燕手里的手机晃荡了一下。
“公示了？真公示了？！”
陈小燕嗓门拔高，一下蹦了起来。
她抓着手机冲回厨房门口，冲着林勇的后背直嚷嚷：
“老林！你名字真上去啦！第三个！你排进去了！”
林勇把锅里的芹菜炒肉装盘，端着热腾腾的白瓷盘转过身。
他脸上没笑，嘴角却绷不住往上扯了扯，下巴微微扬着。
“嚷嚷什么，小声点，隔壁楼道都听见了。”
“我嚷嚷怎么了！我高兴我还不能嚷嚷！”
陈小燕眼眶一下子红了，把手机贴在心口前，嘴里连连念叨：
“我就知道能成！我就知道能成！”
林勇把盘子搁在餐桌上，解开围裙扔在一边，从酒柜底下摸出一瓶开过封的西凤酒，又拿了两个玻璃小杯。
“行了，别念叨了，拿碗筷去，坐下吃。”
陈小燕抹了抹眼角，把买回来的菜踢进厨房，麻利地盛了两大碗白米饭端出来。
林勇倒了两杯白酒，把其中一杯推到陈小燕面前。
“陪我喝一口。”
陈小燕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烤鸭皮塞进嘴里，又端起酒杯跟林勇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杯撞出脆响。
“老林，你上回送礼送退回来，我都以为彻底没戏了。”
陈小燕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吸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林勇碗里。
“前两天你天天半夜在阳台抽烟，我看着都悬心。”
林勇端着酒杯，一口抽了半杯下去。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拿起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眼神里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自得与踏实。
“前两天的礼不是白送的，虽然人家嘴上没给准话，但老领导在部里到底还是有香火情，面子还是管用的。”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芹菜嚼得咯吱作响，身板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语气透着股硬气：
“当然，关系到了，组织上归根结底还是得看硬实绩。这几年在政务办，我加的班比谁都多，哪回大检查不是我顶在前头？材料哪份不是我通宵磨出来的？考核挑不出半点刺！人情搭桥，实绩兜底，该是我的，跑不了！”
陈小燕看着他那副自以为两头都拿捏住了、得意挺胸的模样，嘴唇动了动。
她放下手里的木筷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林，你真以为是老领导发话，再加你加班加出来的？”
林勇嚼菜的动作一怔，抬眼看她。
“你什么意思？”
陈小燕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门，眼睛往防盗门那边扫了一眼。
“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天你送茅台回来，在屋里发脾气，我第二天偷偷给小峰打了电话。”
林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搁在桌子上。
“你找小峰干什么？我早跟你说了，他做点小买卖不容易，我的公事用不着他掺和！”
“你冲我吼什么吼！”
陈小燕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瞪着林勇。
“我不找小峰，你能坐在这儿吃烤鸭喝白酒？”
陈小燕冷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桌面。
“实话跟你说吧，小峰跟我说，人家前两名，一个是住建局一把手的外甥，一个是财政局老领导的亲侄子！你林勇算那根葱？送个茅台几盒烟，再加班加的多，组织部就得把名额给你？”
林勇的呼吸粗重起来，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陈小燕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放得平缓了些。
“小峰前天晚上亲自去了安平县，找了郑书记。郑书记当着小峰的面，给咱们县委组织部的晋部长打了招呼！”
陈小燕看着林勇有些发白的脸，补了一句：
“要不是靠小峰，这次的名额，真就彻底悬了。”
林勇手里的竹筷子僵在半空，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妻子。
“小峰？”
他的嗓音干涩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真的…找了郑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