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夹在指间的半截香烟燃着细细的灰白线。
他直勾勾盯着陈小燕,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连嘴唇上的皮都抿得发白。
“小峰……真找了郑书记?”
林勇嗓音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在水泥地上狠狠蹭过去。
陈小燕把碗里的白米饭扒拉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我还能拿这事编瞎话诓你?前天晚上就直接去了安平县委!郑建平书记亲自见的他,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咱们县委组织部晋部长的电话!”
陈小燕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不然你以为今天上午九点整,那红头公告能平白无故挂上去?你以为托关系找的那些退休的领导帮的你?“”你老林埋头干了六年,哪次不是排在后头给别人垫背?要不是小峰这一脚把你往前硬踹了一步,你今天中午还能在这儿喝酒?”
林勇没吭声。
他从桌上的软包云烟盒子里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拿防风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把火打着。
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眼皮一下一下跳。
林勇猛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气从两边鼻孔喷出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伸手抓过桌上的手机,大拇指在通讯录上滑了滑,停在“小峰”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下去。
听筒里响了两声,林峰平缓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哥。”
林勇把烟头掐在瓷碟子边上,身子往前倾,手肘撑着桌面。
“小峰,你跟哥交个实底。”
林勇的声音绷得极紧,手指在桌板上摩擦着。
“你到底怎么跟人搭上线的?送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你哪来那么大面子能让一把手替我给组织部打招呼?”
电话那头的林峰笑了笑,背景里隐约传来高压水枪洗地的杂音。
“哥,你别瞎琢磨,没花多少钱。我就拿了一条和天下,还有一罐野山茶,加起来没几个钱。郑书记一开始还不收,我好说歹说才留下的。”
林勇眼皮狠狠一跳,嗓门不自觉拔高。
“扯淡!一条烟一罐茶,人家安平县委一把手能替你办这么大的事?你当人家是大街上捡破烂的?”
“哥,我骗你干啥。”
林峰的声音依旧很稳,没有半点邀功的轻浮。
“之前我不是给郑书记那边办过几回急活儿么。我技术到位,里外收拾得漂漂亮亮,省了他们大麻烦。郑书记认的是手艺和人品,觉得我做事踏实,这次顺嘴提了一句你这几年的实绩,领导也是看重实干的人,这才给晋部长打了个电话过问一下。”
林勇整个人僵在木椅上。
林勇吸了吸鼻子,把头偏向窗户那边,喉咙里像塞了块硬铅,闷闷地应了一声。
“等公示期过去,组织部红头任职文件正式下了,咱们兄弟俩挑个周六周日,买点好茶,一块去登门好好谢人家郑书记一趟。”
“好……哥知道了,你先忙手里的活。”
林勇挂断了电话。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厨房抽油烟机残余的风声在呼呼吹着,餐桌上的烤鸭已经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油皮。
林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搓了搓大腿上的裤料。
他低着头,嘴角先是控制不住地咧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纹,随即那张方正敦实的脸又迅速沉了下去,眉头拧成死结。
林勇抬手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端起面前的小酒杯,仰脖将整整一杯西凤酒全部灌进喉咙,辣得他猛烈咳嗽了两声,眼角泛出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陈小燕坐在对面,端着碗一口一口嚼着饭菜,眼皮都没抬,没有去打扰他。
林勇抓起筷子去夹鲈鱼,夹了一半,鱼肉又掉回盘子里。
他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捏在手里,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峰……真长大了。”
林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震颤。
“真长大了,都能帮上我了。”
他说着话,嘴角咧得老大,眼眶却红得渗人。
“帮我一个大忙啊。”
当年老爹走的时候,林峰才多大点个头,成天跟在后头泥一把水一把,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全靠他和林丽丽四处接济拉扯。
如今自己卡在副科这一道天堑上四处碰壁、求爷爷告奶奶碰了一鼻子灰,最后居然是被这个开翻新店的小弟,一手给硬生生托了上去。
林勇抓起酒瓶,哗啦啦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整杯。
与此同时,清河市北郊,东来汽配改装厂。
两千平米的大车间里,气泵的突突声和风炮的刺耳轰鸣混在一起。
几台重度事故车被架在大梁校正仪上,火花四溅。
办公室里,魏东来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t恤,在真皮沙发前转来转去,脚底下的皮鞋在地砖上踩得咚咚直响。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抽得只剩海绵嘴的烟头。
魏东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全是凉透的茶渣子,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回桌上,水花溅了一桌面。
“妈的,韩东升那个不开眼的硬骨头!”
魏东来骂了一嗓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十万现金拍在桌上,外加三成改装厂的干股,保底一年九十万!
在清河市这个地界,去哪找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姓韩的居然当场给他甩了脸色,一句“底线没得卖”,直接把他轰出了展厅!
魏东来一想到那台被林峰收拾得毫无破绽的黑色宝马x5,整个人就抓心挠肝。
泡水全损车翻新成原厂准新车,连螺丝槽里的泥沙和隔音棉的气味都能彻底洗净,这种手段要是握在手里,一年往市里走几十台车,那是几千万的纯利润!
这哪是清洗,这分明是印钞机!
“东哥,东哥!”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黄毛涛子从外头一溜小跑窜了进来,手里攥着个黑色笔记本,满脑门子大汗。
魏东来猛地扭过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抬脚就冲着涛子的迎面骨虚踹了一下。
“毛手毛脚的干什么?门都不知道敲!”
涛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递到魏东来眼皮子底下。
“东哥,有门路了!我托汽配城的老张打听了一整天,摸到韩东升家里的底细了!”
魏东来一把扯过笔记本,瞪起眼睛扫着上面的字迹。
“说!别跟老子卖关子!”
涛子喘了两口粗气,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
“韩东升油盐不进,可他媳妇家里现在正火烧眉毛呢!”
“他媳妇有个亲弟弟,也就是他小舅子,谈了个县城的女朋友,下个月就要定日子办婚礼。”
“女方家里咬死了要三十万彩礼,一分钱都不能少,还得在县城全款买一套三室两厅!”
涛子伸出三根手指头,在魏东来面前比划着。
“他老丈人家就是普通工薪,底子薄得很,前前后后砸锅卖铁凑了凑,首付和装修还差着整整二十万的窟窿!”
魏东来眼神动了动,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卷了边。
“他那个小舅子,现在天天去韩东升家里堵门要钱。韩东升那性子您也知道,手里有点积蓄全压在二手车馆里了,而且他认死理,不乐意当这个冤大头,两口子昨晚在家里刚砸了两个盘子!”
魏东来停下了脚步。
他把笔记本扔回办公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粗雪茄,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帽。
涛子很有眼色地摸出喷枪打火机,凑上去把火苗凑到雪茄头前。
蓝色的火焰吞吐着,烟草的浓香在办公室里散开。
魏东来深吸了一大口,把灰白色的浓烟喷在涛子的脸上。
“韩东升不松口,他媳妇呢?”
涛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很贼。
“他媳妇周静心疼弟弟心疼得要命,跟她妈一样,成天护着那个宝贝疙瘩。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四处找小姐妹借钱,连五千一万的短借都问遍了,到处碰壁!”
魏东来两根粗手指夹着雪茄,在大班椅上重重坐下,皮质沙发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他仰着脖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半天没说话。
涛子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他。
足足过了半分钟,魏东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冰冷的狠劲。
“东岗村那间破清洗站,守备松得很,就林峰带着他姐和李世超三个人。”
魏东来敲了敲桌面,烟灰落在红木桌面上。
“韩东升天天往林峰的后院跑,配方和药水放哪儿,他心里门清,说不定家里就放着备份的小样或者进货单子。”
魏东来盯着涛子,眼皮往下一压。
“去,找个生面孔,直接去县城堵周静。”
“把话挑明了,只要她能从韩东升嘴里掏出林峰清洗剂的配方,或者从他车里、包里摸出一份样品带出来……”
魏东来竖起两根手指头,在空中狠狠晃了晃。
“老子当场给她打二十万现金,直接把她弟弟买房结婚的窟窿给填平!”
涛子两眼放光,点头哈腰地应着:
“明白!东哥,女人为了娘家弟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魏东来吐出一大团青灰色的烟雾,目光扫向窗外东岗村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林峰,跟我魏东来抢饭碗,你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