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早就在说,只是她一直不肯听。
现在,她把话都说完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掌心还带着方才的温度,烫得她几乎要缩手。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埋着,像一场退潮后,终于肯承认自己被海水浸透的岸。
她终于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我哥哥在哪里。”应辰一边开始整理衣服,一边说:“但是,他一定会与我联系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彭北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背对着他,将衣服从领口往下扣,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地系。
她的手很稳。
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可怕的女特工。
彭北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她,看她将那些属于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她眼底那一点尚未散去的雾气,像被风吹散的薄纱,慢慢凝成一层冷玉。嘴角的弧度收拢,下颌的线条绷紧,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平稳而克制。
她在戴面具。
不是那种可以摘下来的面具。
是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她转过身,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没有羞恼,没有慌乱,甚至没有那声彭北秋里藏着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脆弱。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已经处理完毕的事务。
彭北秋说:“你哥哥会怎么与你联系?”
“我们兄妹有一种特殊的联系方法。”
“什么方法?”
“这种方法,我不能说。”应辰说:“这属于我们兄妹的秘密。”
彭北秋似乎对应辰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在应辰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句话里的水分,又像是在欣赏她这副守口如瓶的模样。
他居然欣赏应辰的回答。
“秘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试探:“看来这联系的方法,不仅特殊,还很排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区长应该能理解。”应辰语气平稳。
“行。”彭北秋说:“既然是秘密,那我就不勉强了。不过,应辰,希望你的‘秘密’,别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不会的。”
“那就好。”
***
那一年,杭州下着大雪的冬夜。
应辰刚成为杭州站站长。
刘馥宅对她说:“你们站里有发报机。”
“是的。”
“你如果有紧急的情况,可以给我发一个电报,但是电报最后,加一个2字。”
“嗯。”
“就如同发报员最后不小心碰撞到了2字。”
“明白了。”
“反之,如果我向你发报,同样在最后加一个2字,就是我出事了。”
“哥哥也会出事?”
刘馥宅表情严肃:“谁都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出事,连戴老板都不行,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
他将一枚边缘磨损的铜质纽扣塞进她掌心。纽扣表面被体温焐得滚烫,上面刻着一朵极不起眼的暗纹梅花。
“如果有一天,你连我也不能相信了。”他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雪里,低声却笃定:“就把这枚纽扣,放在城南柳条巷老邮局第三个绿色信箱的夹缝里。记住,不要写信,不要留字,只放纽扣。”
应辰当时不解:“然后呢?”
“然后,等雨停。”刘馥宅没有解释,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只要纽扣还在,我就一定会来。”
“你怎么找到我?”
“只要你在,我就一定会找到你。”
刘馥宅惨笑:“只要空气中有你的气息,我就会找到。”
后来,哥哥便像一滴水融进海里,再也没有单独出现在她面前。两人同在特务处,却从不联系。
***
“应辰?”
彭北秋低沉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将她从那段漫天风雪的回忆中强行拉回来。
应辰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她说:“区长的耐心,或许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悠然:“你想要找的东西,可能已经找到了。”
“是什么?”
“就是我。”她说:“你只要找到了我,就找到了我哥哥。”
“嗯。”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要杀他。”
彭北秋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总部的家法。”
“我知道。”应辰黯然。
如果刘馥宅没有死,彭北秋就会失去区长职务,但是,他还是说:“我答应你。”
应辰浑身一颤,她绝对不会想到,彭北秋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答应了她。
“但是。.变生肘腋,祸起萧墙,我不杀他,别人也会杀他,戴老板要做的事,还会有别人做的,他是逃不掉的。”彭北秋说。
应辰喃喃地说:“我知道。”
“你和你哥哥联系了没有?”彭北秋说:“或者换个说法,他与你联系了没有?”
应辰摇摇头:“还没有。”
“你预计他什么时候会与你联系?”
“很快。”应辰说:“他离开之前,一定会见我一面的。”
“你确定?”
“嗯。”
***
流星接到电话的时候,惊讶得无以复加。
有个大学男同学,在上海出差,顺道想见见她,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男同学,好几年没联系了,她原本做好了尬聊的准备。结果一顿饭下来,她彻底破防了。
他在电话中说:“我来上海了?有空吃个饭?”
流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行”。
她不清楚,这个男同学怎么会有她的电话?他解释,烧坊的电话是公开的,是在电话公司的电话簿上查到的。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她在烧坊?
说实话,大学时候他们关系不算近,座位隔了两排,毕业后也没怎么联系过。
她想着好几年没见了,大概就是客客气气吃顿饭,聊聊现在做什么工作、结婚没有、孩子多大了,然后各自回家,下次再见又是好几年后。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