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在静安寺旁边一家小馆子，他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
流星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他，头发比大学时候少了一些，但轮廓没怎么变，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到她站起来挥了挥手。
她走过去坐下来，他递过菜单说：“你看看想吃什么”。
她翻了两页，随便点了两个菜，他又加了三个，说：“够了，不够再点”。
刚开始确实是尬聊。
聊了聊天气，聊了聊上海和北平的差别，聊了聊共同认识的同学现在都在干嘛。
他说他前年从一家洋企跳出来自己干了，做贸易咨询，今年刚把公司稳住。
她说你挺厉害，他说：“混口饭吃”。
这些话说完之后，流星以为接下来就是各自低头吃菜，等菜吃完买单走人。
但中间他说了一句话，她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读书的时候国文写得特别好，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写过一篇关于你外婆的，里面有一句‘她的手像一棵老树的根’。”
他说完之后低头夹菜，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
而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两秒。
那篇国文她自己都快忘了。
读书时候的事，多年前了，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写过那句话。但他记得。
他记得的不是她考了多少分、怎么上的大学、现在混得怎么样。他记得的是她写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在教室里念出来的时候，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记多年。
她问他怎么还记得，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一直没忘。
后面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有一次晚自习她帮他传过一张纸条，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写给他的，他看了之后脸红了一节课，那张纸条他留到大学毕业才扔。
她说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说：“你当然不记得，你只是帮忙传的人，我是收的人”。
他说他那时候喜欢的并不是写纸箱的人，他暗恋的另一个女生，但没敢表白，后来那个女生去了外地，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流星注意到他把一粒花生米夹起来又放回去，再夹起来才送进嘴里。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菜凉了，他又叫了一碗汤。
汤上来的时候他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说：“你以前在班上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发言都挺有意思的。”
她说她都不记得自己发过言。
他说有一次国文课老师让每个人讲一个自己最难忘的事，你讲的是你爸带你去河边钓鱼，结果一条没钓到，但你爸说‘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你说那句话影响了你很多年。
他说他当时坐在下面听完，回家跟他爸也说了这句话，他爸愣了一下，然后带他去钓了一次鱼。那是他爸唯一一次带他钓鱼，后来他爸就忙起来了，再后来就退了，身体也不太好了。
流星听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突然意识到这顿饭为什么会让她破防。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煽情的话，是因为他记得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已经忘了的。
那些她以为早就消失在时间里的碎片，被他捡起来了，擦干净了，放在桌上让她重新看见。
那不是她的大学记忆，那是他眼中的她的大学。
这些年里两人没有任何联系，但他脑子里一直存着这些画面，比她自己的还要清晰。
吃完饭后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下次来上海再联系。”，她说“好”。
他将一张纸条，放入她的衣兜：“回去慢慢看。”，她说：“那是什么？”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急着走，看着她走下台阶，她回头跟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有轨电车站走了。
流星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上海的夜风吹过来，把刚才那顿饭的余温一点点吹散了。
她掏出那张纸条看了，那就是那张她传给他的纸条，他并没有扔，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我喜欢并不是写纸条的女生，而是传递纸条的女生。
原来，他暗恋的是流星。
流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条放回口袋里。
烧坊的轿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眼眶有点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回去？”，她“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向窗外。
夜上海，洋楼林立，繁华的十字街口，有轨电车静静的经过。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时间倒着流回去，流到那个传纸条的晚自习、那篇关于外婆的作文、那句“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的国文课。
有些人不联系，不代表没在记得。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好了，放在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今天见到她，他才把它打开来给她看了一眼，然后又轻轻合上了。
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为了曾经的爱情，为了渐渐远去的青春。
***
袁文却遇到麻烦了。
这个麻烦来自于大阪商船董事长浅井亮吉。
他居然到华界警察署报了案。日本人在虹口聚集，一般情况下都是向日本领事馆报案，由特高课进行调查。特高课对日本侨民相当于行使部分警察职能，日本海军陆战队则等同于部分宪兵。
他打破了常规。
猪太狼听闻消息，极为震怒，极为不安，因为这是对领事馆权威的公然挑战。
但是，浅井亮吉却得到了日本上海商会的会长、三井物产株式会社社长安永龙夫、三菱商事株式会社社长西野裕史等失主的支持。
这些人的能量是极大的。
袁文、麻美的麻烦真的来了。作为特二课调查这一事件的温政，也被迫卷入了进来。
华界接手这个案子的是华人探长包伟。
包伟带着杨刚来到浅井的住所，浅井正与安永龙夫、西野裕史等人在看能剧。
他们看的是日本传统能乐中有一出剧目名为《钵木》。
讲述了一位落魄武士在风雪之夜留宿旅僧、尽心款待远客的暖心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