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若愚把碗放回桌面，右手拿起筷子。空碗，碗底剩着汤渍和虾皮碎屑。筷子尖伸进碗里，夹碗底的虾皮，一粒，碎的。筷子尖一碰就散了，又夹，又散。筷子放下，右手在桌面上摊开，指头一根一根弯，弯到底，再一根一根伸直，弯了三次。
小厨娘看着他。夹虾皮没用。太碎。
碎了也能练。
练到能夹虾皮，就能夹馉饳。练到能夹馉饳，就能拿笔。
我不拿笔。
不拿笔也练。小厨娘把菜刀从桌面上拿起来，刀刃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你左手夹了二十年。右手才三天。三天跟二十年比，歪的已经算赢了。
林远把算盘翻过来，框底朝上。槽里那根针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对着刘若愚的右手。练夹针。
刘若愚用筷子去夹针。针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筷子尖追上去。没夹住。针滚到算盘框旁边。停住。又夹。针被筷子尖拨了一下，横过来。夹住了。针在两根筷子尖之间横着，像一根桥。手在抖。针跟着抖。抖了三下。针从筷子尖掉下去。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缝边上。桌缝窄，针掉进去。不见了。
刘若愚低头找。桌缝窄，光线暗。看不见。右手在桌面上摸。摸到桌缝边缘。手指头粗，伸不进去。
林远蹲下来。看桌缝。针在缝里，横着，针尖朝左，针鼻朝右。他看了一眼缝的宽度，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木纹。
这条缝不是自然裂的。
小厨娘：怎么不是？
自然裂的缝，两头细中间宽。这条缝，两头一样宽。是锯的。有人把桌面锯开一条缝，塞了东西进去，再把桌面钉回去。
谁锯的？
钉桌面的人。这桌子是船上的。钉桌面的钉子是从上面钉下去的。钉帽在桌面上，钉尖在船板里。要锯缝，得先把钉子拔出来。拔了钉子再钉回去，钉帽会有撬痕。他把灯挪到桌角。桌角的钉帽是新的。别的钉帽是旧的。这条缝是后锯的。
小厨娘：锯缝的人，塞了什么进去？
林远看着缝里，针旁边，一卷纸，发黄。纸，卷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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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趴在地上。脸贴着船板。右手伸进桌缝。手指头粗，卡在缝口。他使劲。手指头蹭着桌缝的毛边，蹭破了皮。没吭声。手指在桌缝里摸。摸到了。针。在指腹下面。横着。他没有拿出来。手指头贴着针，没往外拨。
小厨娘在外面问：摸到了吗？
刘若愚：没有。
手指头贴着针。针尖对着他的指腹。他把手从桌缝里抽出来。空的。
小厨娘蹲下来。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趴着干什么？
找什么？
找针。
小厨娘看了他一眼。趴下来。脸贴船板。眼睛对着桌缝。缝里黑。她看不清。林远，把灯端过来。
林远把油灯端过来。蹲下。灯凑近桌缝。光照进去。缝里有根针。横着。针尖朝左，针鼻朝右。旁边还有别的东西。一小片纸。发黄。卷着。卡在缝的最里面。
有纸。林远说。
小厨娘：
桌缝里有纸。卷着的。
刘若愚从地上爬起来。我没摸到纸。
你手指头太粗。纸在针旁边。你摸到针就停了。
小厨娘看着桌缝里的纸。这桌子是谁的？
船上的桌子。谁用的，不知道。但这张桌子放在底舱。底舱以前住过人。这桌子可能是以前的人用的。走的时候没收拾干净。
小厨娘：纸上有字？
太远。看不清。
刘若愚：拿出来。
林远看桌缝。缝窄。手伸不进去。筷子能伸进去。但筷子夹纸，容易夹破。他看了一圈。灶台上有根细铁丝。是箍锅用的。他把铁丝拿过来。弯了一个小钩。伸进桌缝。钩子够到纸。往回拉。纸卡着。拉不动。钩子够到针。把针勾出来。针落在桌面上。小厨娘捡起来。针上没有线。她把针递给林远。
纸呢？
纸卡着。钩不出来。林远把铁丝抽出来。得撬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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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娘把菜刀递过来，刀刃朝外。用这个。
林远接过刀，刀尖插进桌缝，撬，桌面钉死了。撬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刀尖插深，往上抬，桌面响了一声，钉子在船板里松了一点。能撬，但撬开之后，钉不回去，老头会发现。
小厨娘：发现就发现，纸在缝里，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看见，撬出来看看。
刘若愚：等等。
两个人看他。
明天老头要考鱼汤。今天撬了他的桌子。明天他考我们的时候，会加一道题——为什么撬桌子。你们答得上来吗？
小厨娘：答不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刘若愚看了一眼桌缝。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张桌子，老头天天擦。桌缝里有纸，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早就拿出来了。纸是别人藏进去的。藏的人不想让老头知道。
林远把刀从桌缝里抽出来。藏纸的人，不想让老头知道。但纸在老头天天用的桌子里。藏纸的人知道老头天天用这张桌子。也知道老头不会撬自己的桌子。
刘若愚：所以藏纸的人，了解老头。
小厨娘：老头也了解藏纸的人。他留虾皮留了半个月，等该给的人。藏纸的人可能就是他等的人。
林远把刀放下来。刀刃朝里。明天问老头。这桌子是谁的。
他不说呢？
他不说，我就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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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针从桌面上拿起来。针上没线。他把针放在算盘框旁边。针尖对着桌缝。针在。纸也在。明天问老头。今天不撬。
小厨娘把菜刀收起来。
刘若愚蹲下来。右手伸进桌缝。又摸了一遍。手指头卡在缝口。摸到了纸。纸的边缘。卷着的。他没有往外拉。手指头在纸的毛边上搓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纸上有字。摸得出来。凸的。不是写的。是压的。抄纸的时候压进去的。他把右手收回来。手指头上沾了灰。压进去的字，洗不掉。纸破了字还在。
林远看他。你摸出几个字？
一个。就一个。摸着像个字。
小厨娘：等
刘若愚把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小厨娘的，挂在灶台旁边。蹭完了才想起来不是自己的。手停在那里。
小厨娘看了一眼。蹭了就蹭了。字——老头的虾皮等了半个月。纸上的字等了多久？
林远把铁丝弯回原样。放回灶台。然后他走到桌前。针在算盘框旁边。针尖对着桌缝。他把针拿起来。看了一眼。针上没有线。他从荷包里抽出一根线。线是白的。短。他把线穿进针鼻。针鼻小。线头捻了捻。穿进去了。线在针上。他把针插进荷包的袋口。针鼻露在荷包外面。线上没有东西。他把荷包贴在胸口。针鼻贴着布。针尖在荷包里碰着虾皮。他按了一下荷包。针鼻扎了手指。没有出血。一个白点。
小厨娘看了一眼。针上穿线了。
林远：穿了。
穿线干什么？
针没线，铁是铁。针有线，针才是针。
刘若愚的手从桌缝里抽出来，沾着灰。
桌缝里的纸卡在最里面，卷着，上面压着一个字，谁压的不知道，压给谁不知道，等了多久不知道，明天老头说不说也不知道，而桌上的针已经进了林远的荷包，针上穿了线，针鼻露在袋口外面，线在针上，荷包贴在胸口，胸口布上有一个白点，针鼻扎的，没有出血，白点还在，荷包里还有铜钱，铜钱是林远没付出去的，虾皮是老头今天给的。
小厨娘把油灯端回灶台，路过刘若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刚才摸到针了。对吧。刘若愚没有回答。
小厨娘把灯搁在灶台上。明天你右手要是能夹起鱼汤里的鱼，老头会加一道题。题我猜到了——你怎么知道汤是甜的
刘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我不猜题，我夹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