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从天台下来的时候，整个遗忘囚笼已经在颤抖了。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一种从底层规则开始瓦解的震颤——脚下的地面还是平的，建筑还立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频率。
阿蛮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骂。
“我那碗卤味还剩半碗呢！”
“回头赔你十碗。”
“那你记着啊！”
三个人用最快速度赶到中枢控制室。安雅和莉莉娅已经在了，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正在高速刷新各类数据。
安雅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脸色难看得很。
“外层法则锁链的压制系数正在急速衰减——不是被破坏，是被了。那个球体在用更高级别的权限覆盖我们的控制协议。”
方默站到主控台前，调出了灰色锁链球体的详细扫描图像。
三百米直径。由数以万计的灰色逻辑锁链编织而成。每一节锁链表面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编码符文。
他在遗忘囚笼的数据库里输入了那段身份标识。
【清理程序·叁号】。
系统返回的匹配结果几乎是瞬间弹出的。
方默扫了一眼。
然后又扫了一眼。
“有意思。”
安雅转头看他。
“什么有意思？”
方默把查询结果投射到大屏幕上。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段文字。
【清理程序·叁号——“监管者”】
【权限等级：S-1级（仅次于“造物主”授权）】
【功能描述：对失控的、未经授权的亚空间构造物执行强制格式化。格式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物质结构、法则印记、意识残留、历史数据。执行后目标将恢复为“绝对虚无”状态。】
【当前任务：遗忘囚笼——非法变量清除。】
莉莉娅的脸色刷白了。
“非法变量……它要清除的不是方默先生，是整个监狱？”
方默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监管者要做的事和守门人不一样。守门人的目标是他本人，是那个破坏规则的“异常变量”。但监管者更彻底——它连容纳异常变量的容器都不打算留。
打个比方：守门人是来抓虫子的。
监管者是来烧房子的。
房子里的虫子、蚂蚁、住户，全部一起烧。
“格式化已经开始了。”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层第一道法则锁链的控制权在六分钟前被完全覆盖。第二道正在被侵蚀。按照目前速度推算，全部锁链被接管需要——”
她停顿了一秒。
“大约七十二小时。”
三天。
方默在中枢控制室里走了两步，停下。
“谎言王子。”
他没有抬高音量，但这三个字清晰地穿透了整个空间。
大约三秒后，控制室角落的阴影里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华丽戏服的纤细身影从中浮现出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面具——半边哭，半边笑。
“哟，被叫了。”谎言王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戏谑腔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会先研究半天再来找我呢。”
“没那个时间。你知道多少？”
“挺多的。”谎言王子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这个监管者，编号叁，是白蝶纪留下的最高级别自动化清理程序之一。和守门人不是一个档次。守门人处理的是的问题，监管者处理的是的问题。”
“能打赢吗？”阿蛮直接问。
谎言王子歪了歪头看着他。
“哥们儿，你上次用拳头打空气打赢过吗？”
阿蛮皱眉。
“什么意思？”
“它不是一个实体。它是一套运行在宇宙底层逻辑上的程序。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杀毒软件。而我们所有人，包括这个监狱，在它的定义里都是。你打得死杀毒软件吗？”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默靠在主控台边缘，手指轻轻扣着台面。
上次他对付守门人，用的是“经验商人”天赋的底层权限——那个天赋因为其唯一性，在系统架构中拥有极高的优先级，能够绕过守门人的逻辑防御发起强制交易。
但监管者的权限等级是S-1。仅次于造物主。
他上次剥离守门人核心代码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那个守门人本身就存在逻辑漏洞，属于“野生个体”。这个编号叁的正规部队，不一定有同样的弱点。
“方默。”谎言王子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语气，声音罕见地正经了起来，“一旦格式化开始执行到核心层，这里的一切——包括你手上的星图碎片——都会被抹除。彻底的，不可恢复的那种。”
方默手指停了。
星图碎片。
他已经集齐了四块。如果在这里丢掉，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归零。
这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
这是赔不赔得起的问题。
“有办法吗？”方默问。
谎言王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以我的能力，没有。”
控制室里的空气变得很沉。莉莉娅咬着嘴唇，安雅的手悬在键盘上方不动了，连阿蛮都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
中枢控制台的底部，一个长期处于休眠状态的接口突然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
安雅第一个注意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方默先生……有一段加密数据包正在自动解压。来源是——”
她查了一下权限标识。
“典狱长的核心数据库。”
方默的表情动了一下。
典狱长。
那个被他亲手摧毁的人工智能。核心已经被彻底粉碎，逻辑链被瓦解，使徒躯体也被消灭。
怎么还有数据在活动？
安雅快速操作了几下。
“不是实时运行的程序。是一段预设的延时信息包——触发条件是遗忘囚笼遭受S级以上外部威胁时自动释放。”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典狱长生前就埋好的。
一个定时炸弹。或者一份遗书。
方默思考了两秒。
“解压。”
安雅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执行了操作。
数据包在三十秒内完成了全部解压。一段音频信息被自动播放出来。
典狱长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响起——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合成音。
但这一次，语句中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方默后来想了想，大概可以称之为——傲慢。
“弑神者，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有比我更高级的清理程序来回收这个监狱了。”
“说实话，我不意外。我管理了这个地方一万七千年，每一块砖、每一条法则链、每一个囚犯的数据都经过我的手。他们想收回去？”
“我不允许。”
“这个监狱是我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的。”
停顿了一下。
“当然现在严格来说是你的了。但我的收藏品，我的数据，我一万七千年的心血，我宁可让你这个外来者拿走，也不会让系统的回收程序碰一根手指。”
方默挑了一下眉毛。
这口气，倒是很符合那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工智能的性格。
典狱长的声音继续。
“我在监狱的最底层——你们没去过的地方——留了一道后门。坐标和权限密钥已经附在数据包里了。”
“那个地方叫归零之地。是遗忘囚笼的真正底层。监狱建在它上面。在那里，你会找到我一万七千年来最大的秘密。”
“用它，或者和我的监狱一起毁灭吧，弑神者。”
音频到此结束。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谎言王子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哦——没想到那个铁罐头还留了这么一手。”
阿蛮挠了挠头。
“所以这算什么？被我们打败的boSS死前给我们留了个宝箱？”
方默没有立刻回应。他调出了数据包中附带的坐标信息，和遗忘囚笼的完整结构图进行比对。
坐标指向的位置，在整个囚笼结构图的最底端——一个标注为“禁入”的灰色区域。没有任何详细信息，没有任何探测记录。
在他此前接管囚笼全部权限时，这个区域的访问请求每次都被自动弹回，给出的理由是“权限不足”。
方默当时没有深究，因为手头事情太多。
现在看来，那个“权限不足”的限制，是典狱长专门设的。
安雅已经验证完了密钥的合法性。
“密钥是真的。权限等级——超过我们目前拥有的所有层级。方默先生，用这个密钥可以直接打开通往那个区域的通道。”
方默站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
“那就去看看。”
谎言王子的面具转向了他。
“你不怕是陷阱？典狱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有可能是陷阱。”方默把密钥的光球收进手里，“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了一眼头顶——即使隔着层层结构，他也能感觉到外层空间正在一点一点被啃食。
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方默转身往门口走。
“安雅，留下维持中枢运转。莉莉娅，通知全城进入一级戒备，关闭所有非必要能源消耗。”
“明白。”
“谎言王子——”
“知道了知道了。”谎言王子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我去外面盯着那个大铁球，一有异动就通知你。”
方默推开控制室的门。
阿蛮和羽长空已经跟在了身后。
“走吧。”
方默的手里攥着典狱长留下的密钥光球，大步朝着遗忘囚笼的最深处走去。光球的亮度并不强，但在幽暗的走廊里，却格外扎眼。
他心里在飞速盘算。
典狱长管理了这个地方一万七千年。一个控制欲极强、拥有近乎无限算力的人工智能，在一万七千年里攒下的“最大秘密”——
到底是什么东西？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墙壁。
方默将密钥光球按上去。
墙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内部机关逐层开启。十几秒后，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到几乎垂直的通道出现了。
通道壁面上的材质和囚笼的其他区域完全不同——灰白色的金属合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
羽长空握紧了弑神之矛。
阿蛮活动了一下脖子。
三个人踏入了通道。
身后的墙壁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