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长度超出了方默的预估。
他们沿着近乎垂直的金属甬道向下行进了足足四十分钟。甬道内壁每隔五十米就嵌着一盏昏黄的照明灯，每盏灯之间的间隔刚好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但又不足以照亮远处的黑暗。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法则浓度就越低。
这种感觉很古怪。从进入遗忘囚笼开始，方默就习惯了这里无处不在的法则压制场。那些法则锁链虽然主要用于镇压囚犯，但也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感”。
而此刻，那种份量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到后来，方默甚至感觉自己的皮肤上有种微微发痒的空旷感——好像走在一个把所有家具全部搬空的房间里。
“法则浓度在下降。”羽长空开口了。
“不是下降。”方默纠正他，“是归零。”
“归零？”
“这个地方之所以叫归零之地，估计就是因为这里的法则浓度接近于无。没有物质法则的基底约束，没有能量转化的规则，甚至连时间流速都不稳定。”
阿蛮在后面晃了晃脑袋。
“那不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差不多。”
“那还能有什么宝贝？”
方默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确定。
又走了十分钟。
甬道到了尽头。
一扇和遗忘囚笼风格截然不同的门出现在面前——粗糙的合金门框，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铆钉和焊接痕迹，看上去不像是精密制造出来的，更像是在某种紧急情况下匆忙拼凑而成的。
门的正中央刻着一行小字。
方默凑近了看。
文字是白蝶纪的通用语。他在通天塔和各种遗迹里已经见过太多次，读起来没有障碍。
上面写着：
【神造计划·诺亚方舟·紧急逃生舱口·E-07】
方默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秒。
诺亚方舟。
又是白蝶纪的东西。
每次以为已经把这些远古文明留下的烂摊子清理干净了，总会有新的东西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他把密钥光球贴上门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着是一连串的金属咬合声。门缓缓向内滑开。
一股陈腐的、带着淡淡金属锈蚀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片——
空。
不是普通的空旷。
是真正意义上的虚无。
方默站在门框边缘，往前看去。脚下的金属甬道延伸出大约三十米后便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虚空。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任何参照物。
唯一的例外是虚空的正中央。
一个巨大的、残破不堪的物体悬浮在那里。
方默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东西的轮廓——那是一艘船。
准确说是一艘方舟。
长度大约两千米，宽度六百米左右。整体呈纺锤形，舰体由某种深灰色的合金构成，表面布满了裂痕、凹坑和大面积的结构性损伤。
船头的位置缺了一大块。不是被攻击造成的规则性破损，而是被什么东西——
啃掉的。
方默眯起了眼。
那些创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撕扯和咀嚼痕迹。有些地方的合金被从内部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纠结的管线和框架结构，看上去像是一条巨大的生物咬开了一个罐头盖，然后把里面的内容物舔了个干净。
饕餮。
啃食神明的实验体。
“这就是……”方默低声开口。
他在遗忘囚笼的数据库里看到过那段记录——编号为“饕餮”的实验体，曾经从一艘神造计划的运输飞船上逃脱。飞船坠毁，实验体四散。
眼前这艘残破的方舟，就是那艘运输飞船。
或者说——不完全是。
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遍方舟的残骸。
扫描结果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这艘船的技术等级，远超他此前见过的任何一艘白蝶纪造物。通天塔、遗忘囚笼、火元素界域的封印阵列——和这艘船比起来，都属于“下位产品”。
这不是普通的运输飞船。
这是白蝶纪的造物中——等级最高的那个。
“你们在外面等着。”方默对身后两人说。
阿蛮刚要抗议，被方默抬手拦了。
“这里法则浓度接近于零，我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下分心保护你们。听话，在门口等着。有情况我会通知。”
阿蛮和羽长空对视了一眼，没再坚持。
方默踏出了甬道的边缘。
脚踩在虚无上的感觉很奇特。没有支撑力，但他的身体也没有下坠。在法则归零的环境里，连“重力”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
他用精神力推动自己朝着方舟移动。
接近方舟的过程中，更多的细节暴露了出来。
舰体表面那些被啃食的区域不止一处。方默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七个大型创口，分布在船头、船腹和左舷。每个创口的面积都在几十到上百平方米之间。
饕餮当年在这艘船上的大餐，场面一定很壮观。
方默从最大的一个创口进入了方舟内部。
内部的状态比外面更糟糕。
走廊的墙壁上布满了干涸已久的黑色污渍——方默用真实之眼分析了一下成分。不是锈迹，也不是油污。
是凝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浆。
准确说，是混合了至少十七种不同生命形态的血液。
这艘方舟上曾经发生过一场屠杀。或者说一场盛宴。
方默沿着走廊向方舟内部深入。沿途经过了大量被破坏的舱室——实验室、培养间、数据中心、武器库。所有设备都被洗劫一空或者粉碎殆尽。
但有些东西保留了下来。
培养仓。
方默在经过第三层甲板的时候，发现了一整排巨大的生物培养仓。数量超过两百个。每个培养仓高约四米，直径两米，内壁附着一层干枯的营养液结晶。
所有培养仓都是空的。
但每个培养仓的底座上，都刻着一行编号。
方默随便扫了几个——
【实验体·贰号——监管者】
【实验体·叁号——监管者】
【实验体·肆号——监管者】
方默停住了脚步。
这些培养仓里——曾经孵化出来的东西，就是此刻悬浮在遗忘囚笼外面、正在执行格式化的那些“清理程序”。
他突然想起谎言王子说过的话。
守门人处理“人”的问题，监管者处理“世界”的问题。
这两类清理程序，全都是从这艘方舟上生产出来的。
方默继续往深处走。
走过了培养区，穿过了一段半塌方的走廊，推开了三道变形的合金隔门。
主控室出现在他面前。
比他想象的要大。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五十米。环形的控制台围绕着中央平台分布，上面的仪器和屏幕全部处于熄灭状态，但结构仍然完整。
控制台的中央——是一把王座。
不是什么华丽的宝座。就是一把宽大的金属椅子，靠背很高，扶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说——一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头颅微微低垂，双手放在扶手上。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少万年。衣物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骨架本身。
骨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银白色，表面有着细微的金属光泽——这副身体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某种技术进行过深度改造。
方默走到王座前面，低头看着这具骸骨。
骸骨的右手攥成拳头。
拳头里有光。
微弱的，但在这个一片死寂的空间里格外醒目的光。
方默蹲下来，仔细辨认。
光是从骸骨指缝间透出来的。有颜色——金色，混着淡蓝色的边缘。和他之前收集到的四块星图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第五块。
方默伸出手，轻轻掰开骸骨的手指。
骨头很脆。在没有法则加持的环境中，即便经过了金属化改造，万年的时光也足以让它变得脆弱。
手指逐根打开。
一枚大约拇指盖大小的碎片躺在骸骨的掌心里。
光芒在方默触碰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星图碎片（第五枚）。法则基石属性：创造·再生。是否拾取？】
方默伸手拿起了碎片。
光芒扩散了一瞬，然后收敛进了碎片内部。
他把碎片和其他四枚放在一起。五枚碎片在他的空间中自动排列，微微发出嗡鸣——像是某种不完整的乐器在尝试演奏旋律，但还差两个音符。
五枚了。
还差两枚。
方默正要站起来——
胸前，一阵剧烈的跳动。
不是心脏。
是史莱姆核心。
那颗被他收服后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体内的核心，突然开始疯狂震颤。方默低头，看到胸口位置透出一团暗绿色的光——核心在试图挣脱他的束缚，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方默按住了它。
但核心的反应前所未有地剧烈。
方默顺着核心拉扯的方向看去。
王座正下方——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不对。
不是跳动。
是搏动。
方默后退了一步。王座下方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从中心向外扩散。碎裂的金属地板一块一块翻起、坠落，露出了下面的空间。
一个巨大的空腔。
空腔里——
一颗“心脏”正在缓缓升起。
深红色。表面布满了脉络。每一次搏动都会让整个主控室产生共振。
方默第一反应是猩红之心。
但不是。
颜色不对。脉络的走向不对。搏动的频率也不对。
这颗心脏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闪烁着光芒的膜——膜的材质和史莱姆核心的外壳几乎一模一样。
同源。
史莱姆核心和这颗心脏——是同一种东西。
或者说，史莱姆核心是从这颗心脏上脱落的碎片。
“心脏”完全升出了地面，悬浮在王座上方。
方默胸前的史莱姆核心终于挣脱了束缚，化作一道暗绿色的流光射了出去。
两者在空中相遇。
核心贴上了心脏的表面。
然后——
一道冰冷的、不属于任何生命形态的声音，直接在方默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发现匹配的生物驱动单元……】
【“神之心”引擎，重启中……】
方默的瞳孔收缩。
整艘方舟——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