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从方舟的墙壁内部渗透出来的
不是灯管或者照明设备的光，而是合金材料本身在发光。暗淡的银白色荧光沿着管线和结构框架蔓延扩散，从主控室开始，向整艘方舟的每一个角落延伸。
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巨型造物，正在苏醒。
方默来不及欣赏这个场面。
因为“神之心”引擎的重启，带来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后果。
史莱姆核心和心脏融合的瞬间，两股力量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核心的属性是“吞噬·净化”，它消灭一切，分解一切，将复杂的事物还原为最纯粹的能量。而心脏的属性是“创造·再生”，它生长一切，构建一切，将虚无编织成有形的存在。
两种完全相反的法则逻辑，在方默胸前不到一米的距离上疯狂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会释放出一波恐怖的能量涟漪。
第一波涟漪掠过的时候，主控室里刚刚亮起的显示屏全部炸裂成碎片。
第二波涟漪让整个方舟的舰体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金属呻吟。
第三波，
方默动了。
他在第三波涟漪扩散之前，双手按上了核心与心脏融合的接触面。
两股法则力量同时灌入了他的身体。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
方默能感受到自己的左手在被分解，细胞、分子、原子，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同时他的右手在不可控地生长，骨骼在伸展，肌肉在膨胀，皮肤下面鼓出了多余的组织。
吞噬与创造。
毁灭与重生。
在他体内拉锯。
方默咬紧了牙。
他启动了“物质重组”，这是他最拿手的法则运用方式。不是对抗任何一方，而是调和。
他用精神力在两股力量之间建立了一个缓冲区域，不断调整融合的速率和比例。太快会爆炸，太慢会崩解。
好在他的精神属性够高。点的精神力，在这种需要极精细操作的场景下终于派上了最大用场。
他的意识分出了数百条并行线程，每一条都在处理融合过程中产生的冲突节点。
五分钟过去了。
能量波动在减弱。
十分钟。
波动趋于平稳。
十五分钟后，
一切归于安静。
方默松开了双手。
他面前悬浮着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分离的核心和心脏。而是一个完整的、圆润的球体。表面是深沉的墨绿色，内部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融合完成。】
【史莱姆核心已进化为，“世界之心（雏形）”。】
【属性整合：吞噬·净化+创造·再生=循环·重塑。】
【注：此为白蝶纪最高造物“诺亚方舟”的核心驱动单元。持有者可获得方舟全部系统的控制权限。】
方默把世界之心收回体内。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和之前史莱姆核心那种冰凉的吞噬感完全不同，这次是温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脉动节奏。
方舟的系统全面激活了。
主控室里的全息投影自动启动，方默面前展开了一幅巨大的三维舰体示意图。方舟的名字出现在图的顶端。
【诺亚方舟，白蝶纪·终极造物·编号001】
终极造物。编号001。
不是什么运输飞船。
这是白蝶纪文明造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方默快速浏览了弹出的方舟功能列表。越看越觉得嘴角在往上扬。
空间折叠系统，可将半径五百公里内的物质结构进行折叠压缩，纳入方舟内部的独立空间。
法则屏障，可生成覆盖整个方舟的法则级防御罩，抵御一切低于造物主级别的攻击。
曲率引擎，在神之心提供能量的情况下，跃迁范围无上限。
还有二十几项功能。方默没有时间一一细看。
因为就在这时，
王座上的骸骨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骸骨本身没有移动分毫。但它的颅骨内部，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一股残存的意志传入了方默的脑海。
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古老的信息传递方式，意识的直接碰触。
碎片化的。断断续续的。很多信息已经在万年的沉睡中衰减到了无法辨认的程度。
方默能捕捉到的只有几段话。
“……你拿到了……方舟……”
“……法则基石……七枚……钥匙……”
“……起源之门……”
“……小心……门的……守卫……”
意志在衰减。
方默集中精神，试图抓住最后的信息。
“……它不是……清理程序……”
“……它是……真正的……”
“…………”
意志熄灭了。
骸骨的银白色表面失去了最后的金属光泽，变得暗淡发灰。几秒后，从头骨开始，骸骨像沙子一样缓缓剥落，化为细小的颗粒，飘散在无风的空气中。
万年前坐在这里的那个人，终于彻底消失了。
方默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前，安静了几秒。
“真正的神。”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外层的震动在加剧，监管者的格式化进度从来没有停过。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体感大概四十分钟出头。按照安雅给出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过去了接近两小时。
还有时间。
但不多。
方默转身跑出了主控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方舟的照明系统已经全部恢复，通道两侧的自动门在他经过时依次打开。诺亚方舟在用自己的方式欢迎它的新主人。
方默回到了出入口。
阿蛮和羽长空正站在甬道尽头等着，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显然他们也感受到了刚才那几波能量涟漪。
“怎么样？”阿蛮开口。
方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回控制室。”
“所以到底找到什么了？”
方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一艘船。”
“什么船？”
“大船。”
阿蛮被噎了一下。
“你能不能完整说一句话，”
“回去再说。”方默的步速加快了，“时间不够了。”
三个人用最快速度返回了中枢控制室。安雅和莉莉娅都在。
方默落座的第一件事是调出囚笼外部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灰色锁链球体，监管者，已经完成了外层三分之一的法则锁链接管。灰色的光正在朝着囚笼内层稳步推进，已经覆盖的区域内，物质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格式化进度：34%。
比安雅的预估要快。
方默把方舟的信息简短地说了一遍。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阿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等等，你是说那艘船能把东西装进去？多大的东西？”
“半径五百公里。”
“遗忘囚笼多大？”
安雅下意识回答了这个问题。
“以核心区域计算，直径约八百公里。但如果只算有居民和建筑的区域，大约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空间折叠系统的范围是半径五百公里，换算成直径一千公里。
装得下。
方默看着安雅。
安雅回过神来，嘴张了张。
“方默先生……你不会是想……”
“对。”
方默站起来，走到中枢控制台的全息投影前，双手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输入指令。
“我要把整个遗忘囚笼，”
他顿了一下。
“打包带走。”
控制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长。
莉莉娅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个……方默先生，打包带走是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吗？”
“字面意思。”
“把一整颗星球……装进一艘船里？”
“那艘船装得下。”方默的手指没有停，“而且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监管者执行的是格式化，它不会和我谈判，不会给我留漏洞，也不会因为我使用什么天赋就停下来。它的权限等级比守门人高至少两个层级。”
“硬打可能行，但代价太大，而且我没有把握在格式化完成之前结束战斗。”
“最稳妥的方案跑。”
他抬起头。
“而且不是空手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
全城紧急动员令是在十分钟内下达的。
方默的命令通过中枢控制系统传遍了遗忘囚笼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居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不得携带超过二十公斤的个人物品。所有武装力量进入指定位置，听候下一步指令。所有非必要能源系统关闭，所有法则节点的控制权移交给中枢。
城市在半小时内完成了集结。
阿蛮训练出来的护卫队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用最快的速度把恐慌的居民引导到避难所里。阿蛮本人站在最混乱的贫民窟中心，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三条街。
“往那边走！对，那个门！别挤！挤什么挤，那门够宽的！谁再推我拎出去！”
四十五分钟后，安雅报告所有人员已经安置完毕。
方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世界之心”从体内释放出来，通过中枢控制台的接口，接入了归零之地的诺亚方舟核心。
方舟的系统和遗忘囚笼的系统第一次进行了联通。
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在控制室中央展开，遗忘囚笼的完整结构图，八百公里的庞然大物，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个功能区域、每一条法则锁链、每一个能源节点的位置。
方默的手指在投影上划出一个圆。
圆圈包裹住了所有有居民和建筑的区域。
“空间折叠，启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
整个遗忘囚笼开始颤抖。
不是地震式的左右摇晃。是一种从空间本身传来的扭曲感。地面没有裂开，建筑没有倒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间在弯曲。
方默从控制台的全息投影中看到了一幅壮观到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无序之城，那些高耸的建筑群、蜿蜒的街道、密密麻麻的住宅区，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缩。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压缩。物质本身没有任何损伤。而是空间在折叠。
一栋百米高的大楼，在空间折叠的过程中，先是变得扁平，然后变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了。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折叠到了方舟内部的独立空间中。
上千栋建筑。
整片居民区。
训练场。
避难所。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方式，被折叠、压缩、收纳。
从外部视角看，遗忘囚笼的体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八百公里的直径在一分钟内缩减到了五百公里，然后是三百公里，两百公里，
监管者发现了异常。
灰色锁链球体的表面爆发出一阵狂暴的光芒，格式化的速度骤然提升了十倍。灰色的侵蚀面从外层猛扑向内层，试图在方默完成收纳之前吞掉所有东西。
格式化进度跳涨，62%，71%，79%，
方默盯着数据。
“来得及。”
他加大了世界之心的能量输出。
空间折叠的速度同步提升。
一百公里。
五十公里。
监管者的灰色侵蚀已经逼近到了方舟外壳三公里的距离。
方默能感受到那股“抹除”的气息贴着皮肤掠过，冰凉的、否定一切存在的、纯粹的虚无。
格式化进度：94%。
方舟内部的空间折叠完成了。
所有人员、建筑、设备，全部收纳完毕。
方默切断了方舟与遗忘囚笼外壳的最后连接，启动了曲率引擎。
引擎轰鸣声在归零之地回荡。
剩余的遗忘囚笼外壳在监管者的格式化冲击下碎裂开来，碎片被灰色的光芒吞没，化为虚无。
但在完全崩解的前一秒，
方舟的船首在空间中划开了一道裂缝。
不是灰色的。
是湛蓝色的，曲率跃迁独有的空间通道色泽。
“诺亚”方舟钻进了裂缝。
裂缝在身后闭合。
监管者的灰色锁链扑了个空。
然后它停住了，悬浮在一片什么都不剩的虚空中。
片刻后，它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
方舟内部。
跃迁的光芒从主控室的舷窗外掠过，蓝色的光幕在控制台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方默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太久没有这种紧迫感了。
阿蛮瘫在主控室的地板上，四仰八叉。
“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了。”
“你什么都没做，就在避难所待了十分钟。”方默头也不抬。
“对啊！就是什么都做不了才难受！你知道我在里面等着的时候有多，”
“多饿？”
阿蛮卡了一下。
“……也是挺饿的。”
羽长空在一旁沉默着擦拭弑神之矛。他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跃迁光幕。
“这艘方舟……跃迁目标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