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脱离曲率航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引擎的轰鸣，也不是金属舱壁的震颤，而是一声刺耳的、拉长了的嘶叫——主控室里每一块屏幕同时闪成了红色。
警报。
阿蛮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羽长空握紧了弑神之矛。
方默抬头看向主舷窗外。
什么都没有。
不是“暂时看不到”的那种没有。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外面是一片枯寂到极致的虚空。没有星辰，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发光的天体。唯一能看到的东西是大小不一的陨石，成千上万颗，在毫无规律的轨道上慢吞吞地漂移。
所有陨石的表面都是一种干裂的灰褐色，没有矿物的反光，没有冰层的折射。
死了。
这片星域是死的。
“能量扫描完毕。”安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语气有点发紧，“方默先生，周围半径五百光年内没有检测到任何恒星或能量源。曲率引擎在最后阶段因为监管者的干扰偏离了预定航线，我们现在的位置……不在任何已知的星图上。”
方默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偏航了。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在遗忘囚笼被格式化到94%的时候强行起跳，能活着出来已经算赚了。至于跳到哪，确实没法讲究。
但问题是——船上有几百万张嘴。
方舟内部的折叠空间里，无序之城的全部居民都被完整保存了下来。人、建筑、物资，一样不少。方默在起跳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确认所有避难所的密封性。
几百万人。活的。要吃饭、要喝水、要呼吸。
“方默先生。”莉莉娅的全息影像弹了出来，她站在某个避难所的大厅里，身后人头攒动，“居民情绪很不稳定。很多人在问我们到了哪里、接下来要去哪里。食物储备大概还能支撑十二天，饮用水如果控制用量的话……二十天。”
十二天。
方默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世界之心的“创造·再生”属性理论上可以重塑物质结构，但前提是得有物质基底。它不是无中生有的魔法，是“循环·重塑”——没有原材料，重塑个鬼。
“安雅，把方舟周围三十光年内所有陨石的成分分析发过来。”
“已经在做了。初步结果不太乐观，这些陨石的矿物含量极低，大部分是硅酸盐和碳质球粒，适合作为建材基底，但无法提供能量和有机营养物。”
方默沉默了几秒。
阿蛮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嗓门。
“那……现在是不是有点麻烦？”
“有点。”
“是多少？”
“不饿死人的话，大概……七成把握。”
阿蛮的脸一下子垮了。
“剩下三成呢？”
方默没搭腔，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
因果罗盘被他从空间里取了出来。金色的圆盘静静躺在掌心里，表面的铭文在主控室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注入了一丝精神力。
罗盘的指针开始转。
速度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启动时都要快。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旋转，方位标记被一个接一个地划过，每一次经过“北”的位置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十几秒后，指针猛地停了。
但它没有指向任何一块星图碎片的方位。
方默皱起了眉。
因果罗盘的功能是追踪法则基石——也就是星图碎片——的位置。现在它停在了一个固定方向，却没有触发碎片相关的系统提示。
那它在指什么？
方默盯着指针停驻的方向看了三秒。
因果。
这个罗盘追踪的本质不是“碎片”，是“因果联系”。它追的是和持有者存在最强因果关联的目标。在没有碎片信号的情况下，它指向了另一个东西。
或者——另一个人。
“滴——”
主控台上弹出一条通讯请求。
加密频道。信号源坐标——和因果罗盘指针方向完全重合。
控制室里安静了。
阿蛮和羽长空同时站直了身体。安雅的全息影像也停下了手里的数据分析。
方默看着那条通讯请求上附带的身份验证码，眨了一下眼。
他接通了。
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比方默记忆中老了不少，下巴上多了一道长疤，左眼上方有一块淡色的烧伤痕迹。但五官轮廓没变。
霍克。
泰拉联盟的前国防部长。被方默用一场赌局逼着辞了职的那位。
“长——长官！”
霍克的声音劈了。
他盯着屏幕里的方默，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身后的椅子撞翻了。
“真的是你！真的是——妈的——真的是你！”
一个军人的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方默看着屏幕里霍克身后的背景——那是一间粗糙的金属指挥室，墙壁上焊接的痕迹很明显，天花板的管线裸露在外面，但空间不小，各种战术屏幕和通讯设备排列得整整齐齐。
透过霍克身后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的建筑群。灰扑扑的，但规模不算小。几座通讯塔的轮廓在暗淡的虚空背景里勾出了硬朗的线条。
前哨基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了一座前哨基地。
“霍克。”方默开口了。
霍克立刻立正，脊背绷得笔直。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链子。
“在！”
“你怎么在这儿？”
霍克深吸了一口气。
“长官，当年……当年您离开希望之星之后，议长给了我一道密令。让我带一支精锐出去，在这片被称为遗忘域的区域建立前进基地。议长说，如果有一天您回来，这里会成为您的补给站。”
方默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在这片连根草都长不出来的地方蹲了多久？”
霍克的嘴抽了一下。
“四年零七个月。”
“就你自己？”
“最开始是三百人。现在……基地常驻人口四千二百人，非战斗人员一千八百人。战舰编队——”
霍克停顿了一下，挺了挺胸。
“一百一十二艘。”
阿蛮在旁边“嚯”了一声。
方默也确实有点意外。四年多，从三百人拉起一支过百艘战舰的编队，这份本事不小。
“霍克。”
“在！”
方默靠回椅背，翘起了二郎腿。
“你小子混的不错啊。”
霍克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差点哭出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站直。
“我这点家当，在长官您面前不值一提。”
“别谦虚。在这种地方能拉出一百多条船，搁谁身上都得竖个大拇指。”
方默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边有几百万人需要安置，物资撑不了太久。你的基地能接多少？”
霍克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长官，基地的最大容量是两万人。几百万……”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
方默摆了摆手。
“不急，我有办法。你先把坐标发过来，我们靠过去再说。”
“是！坐标已发送！”
霍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长官，迎接您的可不止我一个。”
方默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什么意思？”
霍克没回答，只是咧着嘴朝屏幕外面打了个手势。
主控室的外部视角监控屏上，画面变了。
方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陨石之间，虚空开始扭曲。
一艘。
两艘。
十艘。
五十艘。
上百艘涂装着深蓝与银白相间涂装的庞大战舰，从方舟的四面八方缓缓浮现。光学隐形的迷彩在解除的瞬间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波纹，紧接着就是冰冷的合金舰体和密密麻麻的武器阵列。
每一艘的体量都不小。最大的那几艘甚至超过了破晓号的三倍。
舰队在方舟外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阵型。
阿蛮的嘴合不上了。
羽长空握矛的手也松了半分。
方默盯着屏幕上那些战舰舰身上的徽记——那不是泰拉联盟的旧标，是一个新的设计。圆形底座上刻着一柄向上的剑，剑身贯穿三颗星辰。
霍克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隐藏不住的激动。
“泰拉远征军第一舰队，一百一十二艘主力舰，全体就位。”
“恭迎方默长官回家。”
方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就带路吧。”
诺亚方舟在一百一十二艘战舰的护卫下，缓缓驶向“磐石”基地的坐标。主控室的灯光映在方默脸上，他低头扫了一眼因果罗盘——指针依然稳稳地指着霍克的方向，但在边缘处，第二根细小的辅助指针正在极其缓慢地偏转。
它指向的方位，和那一百一十二艘战舰来的方向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