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比方默预想的要正规。
说是前哨站，实际规模已经接近一座小型太空要塞了。主体结构嵌在一颗直径约四十公里的小行星内部，外壳经过了多层合金加固，表面布满了密集的武器平台和雷达阵列。内部划分了居住区、工业区、军事区和研发区，虽然装修简陋，但功能分区清晰，运转有序。
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遍。
四千二百人。一百一十二艘战舰。
独立的能源循环系统。武器储备足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星际战役。
四年零七个月。从三百人起步。
霍克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方默带着阿蛮和羽长空走下方舟的舷梯。
霍克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身后站了一排军装整齐的军官。
欢迎仪式很简短。
霍克知道方默不喜欢虚的。
“基地的详细情况我已经整理成报告了，随时可以调阅。”霍克走在方默身侧，边走边说，“长官，您和您的人暂时可以住在基地的VIp舱段。虽然条件比不上苍穹城，但——”
“你这儿有吃的吗？”阿蛮插嘴了。
霍克被打断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阿蛮那张写满了我很饿的脸。
“有。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
“哪个方向？”
霍克往左一指。
阿蛮消失了。
方默连拦都没拦。
霍克沉默了两秒。
“……您这位部下的胃口，一直这样？”
“你食堂里的存货扛不扛得住，我不好说。”
霍克的脸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参观基地的过程中，方默注意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战舰的设计图纸挂在研发区的墙上，线条干练，标注详细。部分设计理念方默在泰拉联盟见过，但细节上做了大量本土化改造，特别是引擎部分——为了适应这片星域贫瘠的能源条件，引擎的能量转化效率被压榨到了极限。
但也因此留下了隐患。
方默没有当场说。
他在走过武器测试场的时候停了一下脚。一排高强度合金训练假人整齐排列，每个都有两米高，用于模拟不同等级怪物的抗打击能力。
阿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路过的时候随手拍了一下其中一个假人。
“啪嗒”一声，合金假人从中间折了。
不是断裂，是折叠。两百公斤的特种合金被捏成了麻花状，从腰部拧了整整两圈。
阿蛮自己都没注意。
他继续嚼着嘴里的东西往前走了。
测试场里正在训练的十几个士兵全部停了下来。
一个捏成麻花的训练假人。
他们面面相觑。
霍克的嘴角抽了两下，选择了无视。
晚宴设在基地指挥部的会议厅里。条件有限，桌上的食物谈不上丰盛，但份量很足——霍克显然提前打听过阿蛮的饭量，给他那一桌单独加了四倍的菜。
气氛还算热络。
方默注意到霍克身边始终坐着一个人——四十岁出头的模样，方脸，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穿着一件挂满了技术勋章的制服。从座位的安排和其他军官对他的态度来看，地位不低。
“莱恩，基地首席技术官。”霍克主动介绍。
莱恩站起来，朝方默举了一下杯。笑容得体，但眼底的温度比表面低了不少。
“方默长官，久仰大名。”
方默点了下头，没多说。
酒过三巡。
莱恩端着杯子走到方默这边，嗓门刻意提高了半分。
“长官，听说您的座驾是白蝶纪的遗物？那可真是了不起的东西。”
方默喝了口水。“还行。”
“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幸参观一下？”莱恩推了推眼镜，笑意更深了，“说实话，我对白蝶纪的技术一直很感兴趣。如果长官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团队帮您做一次全面检修和升级改造。我们的技术虽然比不上古代文明，但在引擎优化和武器系统集成方面，还是有些心得的。”
话说得漂亮。
方默没回答，低头拨了一下盘子里的菜。
“莱恩是吧。”
“是。”
“你的战舰引擎——tE-7x型号的那个——过载保护模块的逻辑有三个缺陷。”
莱恩的笑容僵了。
方默继续说。
“第一，主回路的分流阈值设得太高，在百分之八十七负载的时候才会触发保护，实际上到百分之八十二就已经存在热失控风险了。”
“第二，紧急制动时的能量泄放通道只设计了两条冗余路径，但你们用的聚变反应堆在急停瞬间会产生三个方向的能量回涌，两条不够。”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引擎从过载到完全停机的响应时间是零点七秒。这零点七秒的迟滞期内，如果遭遇外部攻击导致结构变形，散热翅片无法正常展开，引擎会在四秒内烧穿外壳。”
方默抬头。
“需要我帮你改改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
莱恩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这三个问题是他和团队花了两年时间才发现的。其中第三个问题，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写进报告——因为就在三天前，他们刚刚在一次高负载测试中观测到了那零点七秒的迟滞。
三天前。
方默只看了一遍他的战舰，用的时间大概是从停机坪走到指挥部的那段路。
莱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从那之后一直到宴会结束，他没再说过一个字。
宴后，霍克带方默走到基地最高层的观察室。透过巨大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星域的全貌。
陨石。陨石。还是陨石。
“长官。”霍克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宴会上的热络，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我跟您说实话。舰队的规模是撑起来了，但底子很虚。这片星域的资源太贫瘠了，我们每个月都要派采矿船跑到三十光年外的碎星带去挖矿，来回一趟就要十二天，效率很低。”
“现在突然多了几百万张嘴……”
霍克没把话说完。
方默站在观察窗前，扫了一圈外面的虚空。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东西上。
距离“磐石”基地大约七万公里远的位置，有一颗巨大的陨石。直径目测在四百公里以上，灰褐色的表面上布满了撞击坑和裂谷，毫无生机可言。
方默看了它三秒。
“那颗石头有主吗？”
霍克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编号KR-4471。纯硅酸盐和铁镍合金的大石头。我们勘探过，没什么开采价值——连做建材都嫌品质差。”
“够了。”
“什么够了？”
方默转身往外走。
“人不用往你基地塞了。我们住那儿。”
霍克跟上来，脸上写满了困惑。
“长官……那就是一块死石头。”
方默已经走到了停机坪。
“跟上来看看。”
二十分钟后，方默站在了KR-4471的上空。
身后是破晓号和霍克的旗舰。舰桥上挤满了人——阿蛮、羽长空、霍克、莱恩，以及通过全息投影连线的安雅和莉莉娅。
脚下是四百公里直径的灰褐色荒芜。
方默把世界之心从体内释放了出来。
墨绿色的球体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内部的金色光芒缓缓流转。温热的脉动从胸口扩散到指尖。
“地方太小，住着不舒服。”
方默摊开手掌。
世界之心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墨绿色的光从球体中心朝四面八方涌出，穿透了方默的身体，穿透了脚下的虚空，落到了四百公里外的陨石表面。
光芒触碰灰褐色岩层的瞬间，整颗陨石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地表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生长。
裂缝从陨石的赤道线开始扩散，沿着经线和纬线蔓延，把整个球体分割成了无数个六边形的区块。每个区块的裂缝里涌出了柔和的绿光。
下一秒，山脉从裂缝中拔地而起。
不是一座。是一整条山脉。灰色的岩层在绿光的催化下层层翻涌，被物质重组的力量拉伸、折叠、堆叠，在三十秒内隆起了一条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脊。山脊的纹理清晰，岩层的断面分明，每一道褶皱都遵循着真实的地质力学规律。
山脉隆起的同时，陨石表面的低洼区域开始凹陷。
凹陷处渗出了水。
不是从外界注入的水，是世界之心将陨石深层的含氢矿物进行了分子级拆解，重新组合成了h?o，再通过生命循环的法则赋予它流动的属性。
河流出现了。
从山脉的最高处沿着谷地蜿蜒而下，汇入平原上自然形成的湖泊。水是清的，在绿光的照射下泛着碎金般的波纹。
霍克的旗舰舰桥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方默的手还悬在空中。
他攥了一下拳头。
大地的颜色变了。
灰褐色的岩层表面，一层极薄的绿色正在扩散。起初只是苔藓的质地，粗糙的、毛茸茸的。然后是草。短草，长草，灌木，小树苗。
植被的蔓延速度远超自然生长。
从一个点开始，向四面八方铺展，几十秒内就覆盖了上千平方公里。
绿色压过了灰色。
生命压过了死寂。
霍克站在旗舰的观察窗前，双腿发软。
他这辈子打过仗，受过伤，在绝境里咬牙活了下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这个宇宙最离谱的事。
他错了。
一个人。
一只手。
把一颗死星变成了活的。
“我的天……”莱恩的眼镜歪了，他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阿蛮趴在舷窗上，脸贴着玻璃。
“哥，你这也太夸张了。”
羽长空沉默地看着脚下正在疯长的森林，手里的弑神之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方默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世界之心的能量消耗比他预估的大。四百公里直径的改造量级，即便是循环·重塑的法则加持，也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但够了。
基础的地形、水源和植被已经成型。
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方默收回了世界之心，深吸了一口气。
脚下，一颗崭新的星球在虚空中静静旋转。
山川，河流，森林，湖泊。
二十分钟前，这里还是一块死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