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要来。
这个消息在方默说出口的时候，安雅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没拿住。
“泰拉联盟的议长？那个雷诺？”
“就他。”
方默站在方舟的指挥台上，因果罗盘的辅助指针稳稳地指着西北方向，纹丝不动。
安雅和莉莉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警惕。
“他一个人来，还是带着舰队来？”莉莉娅问。
“还不清楚。”
方默把罗盘收进口袋，没再多说。
他其实不太意外。
泰拉联盟那边的事，他走的时候就留了不少线头。雷诺这个人，方默一直没看透。议长的笑容永远恰到好处，说话永远滴水不漏，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大善人，要么就是段位最高的那种。
不管哪种，来就来吧。
奇迹之城的高层们开始忙碌起来。安雅在两个小时内调集了磐石基地的全部远程预警系统，把扫描半径扩大到了三倍。莉莉娅则通知了各区域代表，让他们加强巡逻。
忙得最起劲的是另一位。
幽冥鬼王。
这位老丈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立刻从他的临时住所——一个他自己用阴气改造的山洞——里冲了出来。
“大人物？多大？比本王大？”
阿蛮坐在旁边啃一颗方默用世界之心催生的苹果，嘎嘣嘎嘣响。
“人家是一个联盟的最高领袖，管几十亿人那种。”
鬼王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显然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
“等着！”
他转身就往山洞里跑。
二十分钟后再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鬼王穿了一身华丽到令人窒息的君王袍服。黑金交织的面料，肩头两只鬼首雕饰獠牙外翻，袍摆拖了三米长。整套行头散发着浓烈的阴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
“三十年没穿了。”鬼王挺着胸，下巴抬得老高，“本王当年横行幽冥的时候就穿这身，吓死过六个鬼将军。”
“您现在穿着也挺吓人的。”阿蛮咬了口苹果。
鬼王低头看了看自己。
袍子确实小了一号。腰带勒得他的肚腩分成了上下两截，肩甲紧绷得他两条胳膊只能微微弯曲，活动幅度不超过二十度。
他试着走了两步，步伐僵硬得像个铁皮机器人。
阿蛮在旁边笑出了声。
鬼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顽固的自尊心压了下去。
“有什么好笑的！穿铠甲打仗不就这样吗！”
“您这是袍子，不是铠甲。”
“……闭嘴。”
方默从指挥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接茬。
霍克的通讯再次接入。
“长官，确认了。对方只有一艘船，希望之星号。已在我方防御圈外围主动减速，发来正式的降落许可申请。措辞非常……客气。”
只有一艘船。
方默稍微想了想。
一个联盟议长，孤身一人跑到别人的地盘，主动停在门外等许可。这个姿态，放得不是一般的低。
“批准。引导降落在城东三号平台。”
“收到。”
二十分钟后，“希望之星”号缓缓降落。
那是一艘流线型的中型旗舰，通体银白，舰身上泰拉联盟的徽记在星球表面那层柔和的大气光下显得很安静。
舱门打开，雷诺走了出来。
他穿着标准的联盟礼服，没带护卫，没带武器，两手空空。
方默站在平台上等他。阿蛮和羽长空在左右两侧，安雅、莉莉娅稍后方。幽冥鬼王挺着他那身紧绷的袍子，挤在人群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一些。
雷诺走到方默面前，站定。
然后这位泰拉联盟的最高议长，弯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导师。”
声音不大，但平台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方默挑了下眉。
“上次见面你还管我叫。”
雷诺直起身，笑了。
“上次我还不确定自己配不配用这个称呼。”
他退后一步，侧身让出舱门的视线。
身后的飞船货舱正在缓缓打开。
方默看了过去。
货舱里，密密麻麻的标准化集装箱堆叠得整整齐齐。箱体上的标签五花八门——生物实验室级培养皿、高密度能源电池组、纳米级加工中心、恒温农业模块……
这还没完。
更多的飞船从曲率航道中陆续跳出。一艘、两艘、五艘、十艘……最终停在了十艘整。
每一艘都是满载的运输舰。
“十个舰队的物资。”雷诺的语气很平静，“包括您当初在联盟数据库里标注为优先发展方向的所有领域的顶尖设备。另外，我带了三千二百名专家学者，涵盖能源工程、材料科学、生态建设、城市规划等六十七个学科。”
他又鞠了一躬。
“这是泰拉联盟的贺礼。恭贺您建城。”
平台上安静了三秒。
莉莉娅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安雅的数据板上弹出物资清单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眼珠子转了转，回头看方默的表情。
鬼王低声问阿蛮：“十个舰队的物资是什么概念？”
阿蛮掰着手指算了算，放弃了。
“反正就是很多很多。”
方默看着雷诺，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回忆。
上一次在苍穹城分别的时候，雷诺笑容满面地和他握手告别。那个画面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雷诺收手的瞬间，掌心上的纹路有东西在蠕动。
方默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此刻他眼前的雷诺，没有穿戴手套，双手坦荡荡地垂在身侧。
方默的真实之眼没有刻意启动，他只是用普通人的方式看了一眼雷诺的手掌。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导师？”雷诺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偏了下头。
“你掌心那个东西呢？”
雷诺愣了一瞬，然后笑着翻开手掌给方默看。
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伤疤，已经愈合了。
“您离开后第七天，它自己消散了。”雷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自从修行了您留下的法门之后，它就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方默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贺礼我收了。”
他伸出手，雷诺握上去，力道恰到好处。
接下来的三天，奇迹之城进入了一种方默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状态——高速运转。
三千多名泰拉联盟的专家不是来走过场的。这些人在各自领域都是顶尖水准，一到位就开始干活。
城市供水系统被他们在一天半内完成了优化，供水效率提高了四倍。
械心议会区的电磁通道经过泰拉工程师的调试后，信号传输速度翻了一番，议会代表激动得差点把工程师举起来。
互助会的有机建筑群被生态学家看上了，说是“活体建筑学的天然样本”，要求驻点研究，莉莉娅二话不说就批了。
贫民窟——现在叫居民区——的农业产出也在农学专家的指导下稳步攀升。
方默站在方舟的高处，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景象。
雷诺走到他身旁。
“导师，能否私下谈几句？”
方默点头。
两人走进了方舟内部的会议室。门关上后，雷诺的表情从温和变得认真了几分。
“城市建设的速度超过了我的预期。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坦诚地说。”
方默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奇迹之城的一切——山川、矿脉、建筑、大气层、光源——全部依赖世界之心的力量维系。世界之心的力量来源，是您。”
雷诺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您不在了呢？”
方默没说话。
“这不是冒犯。”雷诺补充道，“以您的实力，我相信在这片星域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您。但我研究过您当初在联盟留下的法门，其中有一条核心逻辑——任何文明的根基，不能建立在单一支点上。”
“这话是我说的。”
“是。所以我更加惶恐。”
方默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城市需要一个自循环的运转体系。不完全依赖您个人，而是建立在可持续的法则基础上。我的科研团队可以参与研究，但需要您开放世界之心的部分控制权限。”
这个要求，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极其敏感的。
世界之心是方默手中最核心的力量之一。开放权限，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
但方默几乎没有犹豫。
“你说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世界之心的控制终端——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晶石——在上面轻轻划了几道。
“基础运转层面的权限，开放给你的科研团队和安雅。核心层面的不动，你们也碰不了。够了吗？”
雷诺明显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愣了一秒后，他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够了。我代团队感谢导师的信任。”
“别老鞠躬。”方默摆了下手，“你是一个联盟的议长，传出去不好听。”
雷诺直起身的时候，笑容里的客套少了一些，真实多了一点。
当天晚上，方默在各区域代表的全体会议上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泰拉联盟正式成为奇迹之城的友好盟邦。
第二，一个月后，奇迹之城将举办第一届“万族融合节”。
“什么融合节？”鬼王挤在角落里，袍子终于换掉了，穿回了他平时的黑袍。
“就是大家一起过节。吃吃喝喝，搞搞活动。”方默的解释非常朴素。
“本王可以出席吗？”
“你是贵宾。”
鬼王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三寸。
会议结束后，全城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泛了起来。
方默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回到方舟的私人舱室。
他没有马上休息。
桌上摊着诺亚方舟资料库的终端，方默在破解后的文件目录里翻找了一整晚，系统性地梳理白蝶纪留下的遗产清单。
大部分文件是技术日志、航行记录、物资清单。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他翻到了一个被嵌套了三层加密的隐藏文件夹。
加密手段是典狱长的个人权限，方默用从它身上剥离的逻辑代码，十几秒就打开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
他点开了它。
屏幕上弹出的标题让方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饲养观察日志——绝密/仅限Alpha-0权限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