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节第二天。
方默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安雅对外的说辞是城主需要闭关消化融合节洗礼的反馈能量，谁也不许打扰。
实际上方默在方舟主控室里翻了一整夜的资料。
洛璃送来的观星阁古籍摊了一桌子。关于“镜像“和“反射“的记载零零散散分布在七卷不同年代的文献里。方默把所有相关段落标注出来，用真实之眼逐字解析。
大部分内容是天体观测记录和法则理论推演，没什么实际价值。
但第四卷的一段注释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段注释用的是白蝶纪中期的古文字，字迹潦草，显然是某个观星阁成员匆忙写下的：
“……镜面法则并非独立法则体系，而是所有法则的。正如光的反射不改变光的本质，镜面法则不创造新的力量，只复制已存在的一切。但复制品与原品之间存在一个致命的差异——方向相反。“
“左手变右手，善念变恶念，守护变毁灭。“
“白蝶纪晚期曾有学者试图利用镜面法则制造武器，被严厉禁止。原因记录于保密文件镜渊计划中，本卷不予抄录。“
方默看完这段话，靠在椅背上。
“镜渊计划“。
又是白蝶纪的遗产。
他揉了揉太阳穴，叫来安雅。
“去查一下，方舟的数据库里有没有镜渊计划的相关文件。“
安雅操作了十分钟，摇了摇头。
“没有。要么是被典狱长删除了，要么根本就没有录入过方舟系统。“
方默想了想，又问：“昨天融合节开幕的时候，城市西南方向有没有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安雅调出监控记录，逐帧回放。
“没有明显异常……等等。“
她把画面放大。
城市西南角的一条小巷里，地面的石板缝隙中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波动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安雅的检测仪灵敏度极高——那是方默用世界之心引擎残片升级过的。
“这里有痕迹。法则级别的痕迹，但经过了刻意的压缩和伪装。如果不是引擎升级后传感精度提高了，根本扫不出来。“
方默站起来。
“走，去看看。“
十五分钟后，方默站在那条小巷里。
小巷很窄，两边是居民区的外墙，头顶有晾衣绳。一个老太太在二楼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方默蹲下来，手掌贴上地面。
世界之心的感知能力延伸开去，渗透进石板缝隙。
有东西。
很微弱的法则残留，形状是一个正圆形，直径大约三十厘米。方默用逻辑篡改小心翼翼地剥离表层伪装，露出底下的法则结构。
那是一个传送法阵的底座。
但不是普通的传送法阵。
普通的传送法阵是把物质从A点移动到b点。这个法阵的结构做的事情完全不同——它是把某个位置的“信息“复制过来。
方默又剥离了一层。
法阵底座最深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
那个符文的形状，是一面镜子。
方默直起身子。
安雅在他背后等着，表情紧绷。
“有人在我们城市里布置了一个镜像法阵的节点。“方默的语气很平静，“时间不长，应该是昨天开幕式的时候趁乱放置的。“
“目的呢？“
“还不清楚。但从法阵的残留结构推测，它不是用来攻击的，更接近于……一个窗口。“
“窗口？“
“一个用来观察的窗口。有人在通过镜面法则，从另一个维度看我们。“
安雅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现在还在看吗？“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法阵的能量已经耗尽，节点处于休眠状态。
“暂时没有。但这东西的布置手法太干净了，说明对方对法则的理解深度不在我之下。“
他想起了贝天佑的留言。
小心“镜子“里的人。
不是小心“镜子“。
是小心镜子“里“的人。
“里“这个字很关键。
方默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监视手段。布置法阵的人——或者说，正在通过镜面法则观察他们的那个存在——可能本身就处于某种“镜像“空间中。
他没有打草惊蛇。
法阵节点被他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只是用世界之心给它加上了一层不影响功能的追踪标记。如果对方再次激活这个节点，方默会第一时间收到反馈。
处理完这件事，已经是下午了。
方默走出小巷，阳光洒在脸上，街道上到处是融合节的欢声笑语。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镜面法则的事了。给大脑放个假。
城市中心广场的北侧，谎言王子支了一个巨大的游戏摊位。招牌上用七种语言写着“绝对公正的真心话大冒险——由诚信之王亲自主持“。
方默走过去的时候，谎言王子正坐在摊位后面，对着一个械心议会的三代改造人口若悬河。
“你仔细感受一下，你内心深处是不是有一种想要振翅飞翔的冲动？那说明你的灵魂里住着一只蝴蝶。“
改造人一脸迷茫。
“可我是金属做的……“
“金属怎么了？蝴蝶也可以是金属的。你看你胸口那块合金翼板，像不像翅膀？“
改造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好像……还真有点像？“
谎言王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追逐你内心的自由。“
改造人晕晕乎乎地走了。
方默在摊位前站定，双手插兜。
谎言王子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
“哟，城主大人亲临，蓬荜生辉。来玩一局？“
“来都来了。“
方默在摊位前坐下。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分钟，摊位周围就围满了人。阿蛮挤在最前排，手里啃着一根烤肉串。羽长空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稳稳落在人群后面。幽冥鬼王飘了过来，紫袍的腰带终于系好了，但明显用了布条接了一截。
“规则很简单。“谎言王子从桌上拿起一个六面骰子，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颜色。“掷骰子，红色和蓝色是真心话，其余四种颜色是大冒险。“
方默接过骰子掂了掂。
“先你。“
谎言王子耸了耸肩，拿起另一个骰子扔了出去。
绿色。大冒险。
“大冒险的内容由对方指定。“谎言王子补充道，“在合理范围内。“
方默想了三秒。
“去跟幽冥鬼王表白。“
全场哄堂大笑。
谎言王子的笑容终于裂了。
“这合理吗？“
“你说的，在合理范围内。表白又不犯法。“
谎言王子咬了咬牙，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幽冥鬼王。
鬼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别过来，本王警告你——“
谎言王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握住鬼王的手。
“鬼王殿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
一只脚从正面踹了过来。
谎言王子飞出去八米远，在地上打了三个滚，后脑勺撞到了花婆婆的摊位桌腿上。
“本王对男人没兴趣！！！“鬼王的紫袍都炸起来了，腰带接的那截布条当场崩断。
全场笑得东倒西歪。
阿蛮笑得烤肉串都掉了，羽长空捂着嘴肩膀一直抖，洛璃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她大概在想这群人真的是能搅动宇宙格局的存在吗？
谎言王子爬回来，龇牙咧嘴地坐回摊位后面。
“轮到你了，城主大人。“
方默拿起骰子，抛了出去。
骰子在桌面上弹了几下。
红色。真心话。
谎言王子的表情亮了起来。
他搓了搓手，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出题。
“城主大人——“谎言王子清了清嗓子，“您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大。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猜“统治宇宙“，有人猜“消灭收割者“，有人猜“成为真神“。
方默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情。杀过怪物，救过百姓，建造过城市，毁灭过法阵。在这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宇宙里，他用这双手给数百万人造了一个家。
但他自己的家，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方默抬起头。
“想回家，吃一碗我妈做的面。“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阿蛮啃烤肉串的动作停了。他想起了老家的酸菜火锅。
羽长空手中擦矛的布停住了。他想起了圣庭的晚风。
幽冥鬼王撇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洛璃低下了头。
谎言王子坐在摊位后面，嘴张了张，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一个掌握欺诈法则的存在，他能分辨出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方默说的是实话。
很简单的实话。
周围有几个从贫民窟出来的老居民悄悄擦了一下脸。
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方默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谎言王子的肩膀。
“行了，换下一个玩。“
他转身走进人群。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一个跑来跑去的小孩撞到了他腿上，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方默弯腰帮他捡。
是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便宜货，集市上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镜面已经有了裂纹，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但就在方默把镜子翻过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镜面里映出了他的脸。
很正常。
但镜面里的“他“在笑。
方默没有笑。
他的表情是平淡的、放松的、刚从游戏摊位走出来的那种日常状态。
但镜子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向上弯着，弧度不大，冷冷的，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方默的瞳孔骤缩。
他盯着镜面看了整整两秒。
镜子里的笑容没有消失。
第三秒，小孩“哇“地叫了一声，把镜子从他手里抢了回去。
“谢谢叔叔！“
孩子抱着镜子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方默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镜子的姿势。
他慢慢放下手，环顾四周。
庆典的喧闹声、音乐声、笑声、碰杯声——一切都很正常。
方默把右手伸进口袋，握住因果棱镜。棱镜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两度。他透过棱镜的折射面，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空间。
在棱镜的视角下，空间里多出了很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城市上方的大气层中，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反射点“。每一个反射点都只有针尖大小，但数量极其庞大，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覆盖了大半个城市。
这些反射点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从它们的能量衰变程度推算，最早的一批至少存在了两天以上。
方默收起棱镜。
他快步走回方舟主控室，调出世界之心的全域感知数据，叠加因果棱镜的观测结果进行比对。
三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那些微型反射点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全城的镜面法则网络。网络本身不传输任何攻击性能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映射“——把奇迹之城内所有人的行为、能量波动、法则运用，全部实时复制到另一个未知的空间中。
他们被人当成了一缸鱼，从各个角度观赏。
方默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两下。
“安雅。“
“在。“
“通知所有人，不要惊慌，不要改变日常行为。节日照常进行。“
“……发生了什么？“
方默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完整的玻璃片，竖在面前。
玻璃片的反光中，他的倒影正正常常地站着。
没有诡异的笑容。
但方默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精神力集中到极限，催动真实之眼、逻辑篡改和因果棱镜三重能力叠加，全部灌注到那块玻璃片中。
玻璃片发出刺耳的嗡鸣。
倒影的画面开始扭曲、撕裂。
裂缝深处，有另一个空间在闪烁。
那个空间里，站着一个人。
身形、面容、衣着，和方默一模一样。
但那个“方默“的周围环绕着灰白色的雾气，脚下踩着一面无限延伸的巨大镜面。镜面之上，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奇迹之城的全景鸟瞰图。
镜中人察觉到了方默的窥视。
他抬起头。
那张和方默完全相同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张开嘴，缓慢地、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方默读懂了。
四个字。
“终于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