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片碎了。
不是方默捏碎的，是三重能力叠加的高频共振超出了材质承受极限。
碎片掉落在操作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默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几秒。
每一块碎片的反光面里，倒映出的他的脸，表情都正常。
刚才那个画面消失了。
那个站在镜面空间里、冲他无声说出“终于找到你”的自己——或者说，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切断了连接。
方默没有慌。
他把碎片扫到一边，调出因果棱镜最后一帧的观测数据。
高维信道的能量残留极其微弱，衰减速度快得离谱，像是对方在被发现的瞬间就主动抹掉了所有痕迹。
这种反侦察能力，说明对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方默靠在椅子上，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安雅。”
“在。”
“通知所有人，不要惊慌，不要改变日常行为。节日照常进行。”
安雅愣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方默没有正面回答。
“额外加一条。让洛璃帮我查一个东西：白蝶纪的档案里，有没有镜渊计划的任何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个编号、一个签名，都行。”
“明白。”
安雅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城主，你的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安雅没再问，快步离开了主控室。
方默等她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贝天佑的留言，镜面法阵的节点，覆盖全城的微型反射点网络，还有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
有什么东西，用了至少两天的时间，在他眼皮底下建立起了一张完整的监视网，而他直到昨天才察觉。
这不是实力的问题。
方默的感知范围覆盖整座城市，任何法则级别的波动都逃不过世界之心的探测。
但那些反射点偏偏做到了。
它们不传输能量，不制造波动，只是安静地映射。
就像墙上挂了一面镜子，镜子本身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站在镜子后面的人，能把房间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方默第一次碰到这种完全被动的、以“不存在”为伪装手段的监视方式。
有点棘手。
但也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把因果棱镜收进口袋，走出了方舟主控室。
阳光扑面而来。
融合节第二天的庆典比昨天更热闹。广场上搭起了各式各样的临时摊位，械心议会的改造人在展示新型义肢，互助会的志愿者在发放免费的经验介子零食，几个贫民窟出身的老匠人蹲在街角，用叮叮当当的锤子声招揽生意。
方默双手插兜，混进了人群。
表面上看，他就是一个出来逛庆典的年轻人。
实际上，他把感知拉到了极限，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扫描着周围每一个能产生“反射”的表面。
水面。
金属。
玻璃。
抛光的石板。
甚至——别人的瞳孔。
他经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摊位上摆着一排铜镜。每一面铜镜里都映出了他路过的侧影，表情正常，动作同步，没有任何异常。
他经过广场中央的喷泉，水面倒映出整个广场的景象。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影里的自己正低头看着水面，两个动作完全一致。
他经过一个正在吃冰棍的械心改造人，改造人的金属眼球表面光滑，能清楚地映出周围的人影。方默侧过脸，在那只金属眼球里看到了自己缩小的面孔——没有多余的笑容，没有异样的表情，完全正常。
方默走了半个小时，检查了城中心区域上百个反射面。
全部正常。
那个“镜中人”在发现被察觉后，收敛了所有痕迹，缩回了壳里。
方默不急。
他走到广场南侧的一条街上，那里正在举办一场临时展览。
血肉神教后裔——不对，现在应该叫互助会下属的生物艺术分会——搞了一个“活体雕塑展”。
展览的噱头很有创意：用经过基因改良的生物组织制作人形雕塑，这些雕塑能够模仿站在它面前的人的动作。
原理不复杂，就是雕塑体内的生物感应器捕捉访客的肌肉运动信号，然后驱动雕塑外层的柔性组织进行同步模拟。
说白了，就是一面会动的镜子。
方默停在了一尊雕塑前面。
雕塑大约一米八，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没有固定的五官，但表面会根据面前的人自动调整轮廓。
方默站定后，雕塑的表面开始变化。
三秒钟内，一张和方默几乎完全相同的脸浮现在了雕塑正面。五官比例准确，甚至连他额角那道被衣领遮住一半的浅疤都复制了出来。
很像。
但不够像。
方默启动了真实之眼。
雕塑的内部结构在他的视野中变得透明。生物感应器、柔性驱动组织、核心能量回路——全都是标准的生物技术产品，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能量核心的最深处，方默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团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波动的频率和振幅都经过了精心的调制，完美地伪装成了核心自身的运行噪声。如果不是真实之眼的穿透力，根本无法分辨。
但方默的能力不止于穿透。
他进一步解析那团波动的内部结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波动的频谱特征，和经验介子的基础结构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相似度。
更准确地说，它在模仿方默本人的经验介子波动。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尊活体雕塑的模仿功能，尝试解析他的经验介子结构。
方默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找到了。
不是找到了那个镜中人的本体，而是找到了它的工作方式。
它不直接窥探，而是寄生在各种具有“映射”功能的事物上——镜子、水面、会动的雕塑——通过这些东西的正常运作，顺带完成对目标的观测和解析。
寄主本身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雕塑的制作者不知道。
展览的组织者不知道。
整座城市里的人都不知道有一个幽灵正在所有反射面的背后游荡。
方默理解了贝天佑那句话的含义。
小心“镜子里的人”。
它就在所有的镜子里。
方默收回真实之眼，面对雕塑，故意抬起右手。
雕塑同步抬起了右手。
方默在掌心凝聚了一颗火球。
最基础的火球术，能量结构简单，温度不高，发出暖黄色的柔光。
雕塑的右掌心也冒出了一小簇火苗。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火球术——活体雕塑没有施法能力，它只是用内部的发热组织模拟了一个火焰的视觉效果。
但就在火苗亮起的那一瞬间，方默感知到了。
一股精神力。
极细极弱，细到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地沿着雕塑的模仿回路，朝方默掌心的火球探了过来。
它在尝试解析火球术的经验介子结构。
方默没有阻止。
他甚至配合地维持了三秒钟，让那股精神力充分接触火球的外层能量框架。
然后他动了。
火球的内部结构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重组。
聚变反应被替换为冷寂反应。
热力学参数瞬间反转。
方默掌心的火球从暖黄色变成了刺目的冰蓝色，温度从三千度骤降到零下五百度。
雕塑没能跟上。
它的模仿系统还停留在“火焰”的参数上，核心能量回路突然接收到了完全相反的反馈信号。
咔嚓。
雕塑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霜纹。
半秒之内，整尊一米八的活体雕塑从头到脚冻成了一块冰。
冰雕保持着模仿方默的姿势——右手举在胸前，五指张开，面部还残留着复制方默面容的轮廓，但表情被冻结在了一种诡异的、介于惊讶和呆滞之间的状态。
周围几个看展览的路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方默没管他们。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股精神力上。
在雕塑被冻住的同一瞬间，那股精神力像被烫到了一样疯狂收缩，试图切断与雕塑的连接。
快。
极快。
但方默更快。
他在精神力收缩的零点零五秒内完成了反向追踪。
那股力量的来源不在城内。
甚至不在这个空间维度的物理位面上。
它通过某种高维信道，从城市外部——很远的城市外部——传递进来，经由覆盖全城的那张微型反射点网络中转分配，最终附着在各种具有映射功能的物体上。
方默记住了那条高维信道的频率特征。
他收回掌心的冰蓝色光芒，拍了拍冰雕的肩膀。
“下次模仿别人之前，先学点物理。”
冰雕当然不会回答。
但方默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展台上另一尊还没被冻住的雕塑。
那尊雕塑面前没有站人，按照设计逻辑，它应该处于待机状态，表面保持默认的无特征形态。
但它的脸上正显示着方默的面容。
而且在笑。
方默扭过头去直视它的时候，笑容消失了。雕塑恢复成了空白的待机状态。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展区。
走出三十米后，方默掏出通讯器。
“阿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