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制作的每一个冰雕、糖人、果冻，都拥有光滑的、高反射率的表面。这些表面对于那个“镜中人”来说，就是上千个新增的观察节点。
而且每一个节点里都渗透了方默通过厨具注入的经验介子。
对于一个靠模仿和窃取经验介子为生的存在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方默在棱镜里看到了变化的开始。
第一个被激活的是美食街中心广场上的一尊大号冰雕——阿蛮的得意之作，一米五高，面部表情比其他的稍微正常一点。
一股极细的精神触须从高维信道中延伸下来，附着在了冰雕表面。
触须开始扫描冰雕内部的经验介子结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五十个。
方默盯着棱镜，计数。
两分钟之内，全城范围内有超过三百个“方默”食品被精神触须附着。
那个镜中人显然发现了这些食品里含有方默的经验介子，兴奋了。
它的精神力在棱镜的视角下呈现为灰白色的丝线，从城市上空的某个汇聚点向下分裂、延伸，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迅速覆盖每一个新的反射面。
五分钟后，触须数量突破了一千。
十分钟后，超过三千。
它在贪婪地扫描每一个冰雕、每一个糖人、每一个果冻里的经验介子残留，试图从中拼凑出方默核心能力的完整结构。
方默等待着。
他没有急于收网。
因为目前的分散程度还不够。那个镜中人虽然分出了数千条触须，但从高维信道的带宽利用率来看，它至多只动用了总力量的四成。
还有六成握在手里，随时可以收回全部精神力，切断连接逃跑。
方默需要它把所有力量都放出来。
他按下通讯器。
“阿蛮，加大产量。”
通讯器那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巨响。
“在加了！这玩意儿模具不够用了，我直接用拳头塑形行不行？”
“行。”
“那模样可能更丑了。”
“没关系。”
阿蛮得到授权后彻底放飞了。
他直接抛开了模具，用赤手空拳的方式对水晶凝胶进行“艺术加工”。
一拳下去，一个方默。
两拳下去，两个方默。
产速翻了五倍。
唯一的副作用是成品的美观程度直线下降。阿蛮徒手捏出来的冰雕已经不能说“像方默”了，最多能说“像一个人形生物”。有的缺了鼻子，有的多了只耳朵，还有一个被阿蛮不小心拍扁了，变成了一块方默形状的薄饼，被两个孩子当飞盘扔来扔去。
但形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反射面和经验介子。
每一个新产品的诞生，都会引来一根新的精神触须。
全城的“方默”食品数量突破了一万个的时候，方默在棱镜里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画面。
高维信道的带宽利用率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镜中人几乎把所有的力量都分散了出来，上万根灰白色的精神丝线从汇聚点垂下，覆盖了整座城市。
每一根丝线都在独立地、贪婪地解析着它附着的那个冰雕或糖人里的经验介子结构。
方默的手按在了因果棱镜上。
“够了。”
他没有通过通讯器说这句话，而是直接用精神力传音——传给了世界之心。
下一秒。
全城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方默”食品，同时发生了变化。
方默在制作这些食品的过程中，通过厨具注入的经验介子里，预埋了一层极其隐蔽的逻辑陷阱。
陷阱的结构方默从守门人战斗中缴获的逻辑篡改能力衍生而来——不是攻击性的，而是约束性的。
当所有陷阱同步激活的瞬间，每一个食品内部的经验介子结构发生剧变，从“可读取”状态翻转为“锁定”状态。
一万三千多根精神触须被同时钉住了。
棱镜的视角下，那些灰白色的丝线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流动。
方默能感觉到，在高维信道的另一端，那个“镜中人”的意识传来了一波剧烈的震荡——是恐惧。
它在试图切断连接。
一根、两根、三根——最前端的几十根触须确实成功断裂了，因为它们附着的食品已经被孩子啃掉了大半，逻辑陷阱不完整。
但剩下的一万两千多根触须被死死锁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抽不回去。
方默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市上空。
他没有飞，而是让世界之心直接将他传送到了大气层顶端。
从这个高度俯瞰，奇迹之城像一颗发光的棋子镶嵌在灰色的星球表面。而在棱镜的增强视角下，那一万多根被锁住的灰白色丝线清晰可见，全部汇聚于城市上方七百公里处的一个焦点。
焦点的位置在物理空间中空无一物。
但那是高维信道的入口。
方默将世界之心的全部感知力灌注到那个焦点。
信道被撑开了。
一个隐藏在高维折叠空间中的物体被强行拽入了三维视野。
那是一艘飞船。
如果还能叫飞船的话。
它的外壳完全由镜面构成——数以亿计的微型镜面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在正常情况下，这些镜面会折射周围的光线和空间信息，让飞船在视觉和能量探测上完全“消失”。
但此刻，飞船上万根触须被锁住，无法回收力量进行伪装，整个船体被迫暴露在了方默面前。
一声尖锐的精神悲鸣从飞船内部传出，穿透了高维信道的残余壁垒，振荡了周围数百公里的空间。
“出来玩，就要守规矩。”
方默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世界之心的增幅，覆盖了飞船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他伸出右手。
逻辑篡改启动。
规则重新定义。
“镜面。丧失反射属性。只能吸收。”
这条新规则通过世界之心灌注到了三维空间的局部法则层面。
效果立竿见影。
镜面飞船的船壳上，数以亿计的微型镜面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反射光线的能力。
每一面镜子从“反射”变成了“吸收”。
吸收什么？
吸收一切抵达镜面的能量——包括飞船自身的能量。
船壳开始吞噬自己。
能量回路被自己的外壳截断，动力系统被自己的装甲吸干，连维持飞船结构完整性的法则锚点都被镜面无差别地吸收殆尽。
飞船在无声中扭曲。
船体向内塌陷，镜面拼接的缝隙中涌出灰白色的雾气——那是镜中人被强行剥离飞船后残留的精神力碎片。
坍缩持续了不到十秒。
最终，那艘曾经覆盖全城的恐怖监视平台，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表面流动着灰白色光芒的球体。
经验介子奇点。
方默伸手接住了它。
球体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内部的能量结构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遍它的内部构造。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经验介子生命体。
没有固定的物质形态，本体就是一团高度凝聚的精神力与经验介子的复合体。天生具备通过反射面窃取和模仿目标经验结构的能力，在白蝶纪的分类编号中属于“镜像之主”。
白蝶纪的产物。
又是白蝶纪。
方默把奇点收进世界之心的储存空间，切断了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这东西还有研究价值，不急着处理。
他从大气层顶端降落，回到城市地面。
庆典还在继续。
阿蛮正在美食街上吹嘘自己的“产量记录”——一小时内徒手制作一万四千个食品，他觉得这应该能申请个什么纪录认证。
羽长空从空中降落，汇报说高空警戒期间确实观测到了方默所说的异常，目前已恢复正常。
幽冥鬼王飘过来，紫袍上沾了几块融化的果冻。
“本王刚才在西区巡视，一个熊孩子往本王脸上扔了一个方默糖人。”
“然后呢？”
“然后本王追了他三条街没追上。”
方默没忍住，笑出了声。
节日的喧闹声重新包裹上来。
城市恢复了该有的样子——热闹、嘈杂、充满烟火气，和任何一个正在过节的普通城市没什么区别。
方默沿着美食街慢慢走，偶尔在某个摊位前停一下，拿起什么东西看两眼再放回去。
他把这场危机处理得很快，从发现到解决不超过半天。
但他的心情谈不上轻松。
因为有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镜像之主是白蝶纪的产物，这一点已经确认。但它独自行动的可能性很低——这种生命体智力有限，需要外部指令才能执行复杂的监视任务。
谁指使的？
收割者？守门人序列？还是别的什么？
暂时没法判断。
另外一个问题更麻烦。
那个镜中人——那个和方默长得一模一样、会冷笑、会竖中指、会无声开口说话的存在——它到底是镜像之主的伪装，还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方默倾向于后者。
因为镜像之主的能力核心是“模仿”和“窃取”，它复制的是目标的外在形态和能量结构。
但镜子里的那个“方默”——
它的行为不是模仿。
它在独立思考。
它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态度、自己的判断。
它不是在复制方默，它像是方默的……反面。
方默走到美食街尽头，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
他掏出因果棱镜——节点已经清除干净了，镜像之主被收容后，覆盖全城的反射点网络自动瓦解，天空干净得像洗过。
棱镜的温度也降回了正常。
方默把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收回口袋。
“安雅。”
通讯器响了一下。
“城主。”
“镜面法阵节点的事处理完了，详情我回去再说。现在有另一件事需要你跟进——帮我查一下白蝶纪的神造计划档案里，有没有记录过一种能够创造出目标完美对立面的技术或实验。”
“完美对立面？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方默想了想。
“就是另一个你。长得一模一样，但所有东西都是反的。性格、立场、行为逻辑——全部反过来。”
安雅沉默了几秒。
“我在典狱长的遗留数据库里搜索一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不急。三天内给我就行。”
他挂掉通讯。
椅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小铜牌，铜牌上刻着“美食街·第一排”几个字。铜牌的表面不够光滑，映出的画面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的大致轮廓。
方默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两秒。
轮廓没有冲他笑。
没有竖中指。
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铜牌的反光里，和方默的动作完全同步。
方默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刚转身迈出第一步，口袋里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