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掏出个人终端，屏幕上弹出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安雅，标记为紧急。
“城主，关于您要求调查的完美对立面技术，我已经从数据库中初步筛选出七条可能相关的档案索引，但解密权限不够，需要您回来亲自授权。另外，融合节最后一天的闭幕式流程也需要您过目确认。”
第二条来自洛璃。
“方默先生，观星阁星港分部传来消息，您离开后收割者方面暂无大规模异动，但我们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内容涉及神陨之墟的外围探测数据。我已带着解密后的文件在方舟等您，随时可以汇报。pS：今天的融合节您吃过饭了吗？”
方默盯着那个“pS”看了两秒。
第三条来自莉莉娅。
“城主大人！今天的融合节太成功了！全城参与率达到了97.6%！互助会的志愿者们表现非常好，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活动报告和后续建议书，想当面和您汇报。另外，西区的夜市我新开了一个甜品铺面，试营业期间免费，想请您来品鉴。”
三条消息，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措辞方式。
一个公事公办中带着暗示，一个借汇报之名行关心之实，一个直接发出了约会邀请。
方默把终端塞回口袋，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现在累得很。
不是身体上的累，以他目前的体质和精神力储备，连续战斗十天十夜也不会有任何疲劳感。
累的是脑子。
镜像之主虽然解决了，但它背后的问题远比它本身更棘手。
那个镜子里的“方默”。
那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存在。
它不是模仿，不是复制，它更接近于某种……映射。
把你所有的特质拿过来，全部翻转，然后塞进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壳子里。
方默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天。
奇迹之城的人造大气层在头顶运转稳定，星光和由世界之心模拟出的淡蓝色穹顶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烟花的声响，融合节的庆典还在持续。
有人在唱歌，走了调，但唱得很大声。
方默沿着美食街继续往前走。
摊位大多已经收了，地上散落着果冻碎渣和糖人残片，都是阿蛮的作品。
一个三岁左右的龙人族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半个被啃掉脑袋的“方默”糖人，正在认真地舔。
她妈妈站在旁边跟邻居聊天，聊的是今天的经验金雨让她丈夫的修炼效率提高了多少。
方默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他。
他喜欢这种匿名的感觉。
美食街尽头连着一条商业步行街，是莉莉娅主导规划的。
融合节期间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集市，各种族的手工艺品摊位沿街铺开。
械心议会的工匠在卖微型齿轮挂件，号称佩戴后可以提升逻辑思维能力。
翼人族的绣娘在售卖羽毛编织的风铃，每一根羽毛都经过风元素浸润，挂在门口能自动驱赶蚊虫。
还有一个贫民窟出身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堆歪歪扭扭的木雕。
雕工粗糙，上色也不均匀，跟旁边那些精致的商品比起来简直寒碜。
但方默在他的摊位前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木质摆件。
不是什么动物或者人形。
是一圈环绕在一起的星辰轨迹。
最外层的轨道弧度很大，越往里越紧，一层套着一层，最中心是一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小圆球。
这东西的造型很特别，它不是按照任何已知的天文模型做的，线条走向带着某种原始的、未经科学体系规训的审美直觉。
方默蹲下来，拿起摆件翻转。
底部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祈愿星轨，故乡传说版。”
“这什么讲究？”
老头正在打瞌睡，被方默的声音惊醒，揉了揉眼。
“嗐，俺们老家的说法。说是宇宙刚生出来的时候，所有的星星都是绕着一颗种子转的。只要你想回家，就把心愿放进种子里，星星就会替你找到路。”
“哪个星球的传说？”
“俺也不知道了。俺打小就被关在那个牢里，这故事是俺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
“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反正也没人买。”
方默没有“拿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转了一万星币过去。
老头看着到账提示，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使、使不得啊后生！这破玩意儿不值，”
“值。”
方默把摆件握在手心里。
木质的触感温润，中间那颗小圆球被体温焐热后，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
他想到了方瑶。
那个总是窝在被子里看星星纪录片的小丫头。
她一定会喜欢这种东西。
虽然她大概率会嫌弃做工太丑，然后一边嫌弃一边偷偷放在枕头底下。
方默把摆件小心地收进北辰之星的储物空间。
等回了家，他要把这个亲手交给她。
不用包装，不用礼盒。
就这么递过去。
“给你的。”
“什么破玩意儿。”
“别嘴硬。”
“谁嘴硬了！丑死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去她房间叫她起床的时候，一定会在她枕头底下摸到这个东西。
方默勾了一下嘴角。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通讯器在这个时候响了。
不是私人频道，是加密军用频道。
来电显示：霍克。
方默接通。
“方先生！”
霍克的声音里带着不寻常的兴奋，完全没有军人该有的沉稳。
“先说好，不是坏消息。”
“那就说。”
“是这样的，磐石基地最近跟周边几个人类幸存者据点建立了初步联系，其中有两个小型殖民地愿意接受我们的援助，但他们对奇迹之城和泰拉联盟的了解非常有限，戒心很重。”
“正常。”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搞一个非军事性质的、纯粹民间的交流活动，比如体育赛事。”
方默愣了一下。
“体育赛事？”
“对！我们泰拉有一项传统运动叫空天围球，规则类似于你们地球的足球加上空战，在立体球场里进行。必须用踏空装备在空中飞行，进球得分，非常刺激，观赏性极强，而且各种族都能参与，”
霍克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跟连射炮似的。
“，我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破冰手段！让大家先在赛场上打成一片，比在谈判桌上磨嘴皮子管用一百倍！方先生你觉得呢？”
方默沉默了三秒。
他原本以为霍克有什么紧急军情。
结果是要办运动会。
这种落差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事儿确实有价值。
奇迹之城建立才多久？
城里塞了几百万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生命。
械心议会跟互助会的人到现在还互相看不顺眼。
翼人族觉得地面居民是“没翅膀的可怜虫”。
贫民窟的老居民对新移民充满警惕。
光靠分房子分资源，只能维持表面和平。
要真正把这些人捏成一个整体，需要一个共同的、与生死无关的、纯粹的情感宣泄出口。
体育，恰好就是。
“可以。”方默说，“预算找安雅要，场地我来解决。”
“太好了！方先生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霍克在通讯那头几乎喊了出来。
“还有一个小请求，您能不能当这次大赛的荣誉裁判？您出面的话，所有人都会买账！”
“再说。”
方默挂断了通讯。
他站在商业街中段，左手揣着给妹妹买的祈愿星轨，右手刚处理完一个退役军官的运动会提案。
三十分钟前，他还在大气层顶端压缩一艘高维间谍飞船。
这种生活节奏的剧烈切换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但不讨厌。
甚至有点享受。
他正准备溜回方舟舱室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口袋里的终端又震了。
这次是阿蛮。
语音消息，总共四秒。
“哥！快来市政厅！安雅和莉莉娅打起来了！”
方默的脚步顿住。
三秒后，又一条语音进来。
“没真打，用嘴打的！但吵得特别凶！幽冥鬼王刚提议让她俩上擂台比武决胜负，两个人都给骂回去了，然后三个人一起吵！”
方默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
他把终端收起来，转身朝市政厅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
市政厅的穹顶上方，融合节的最后一轮烟花正在绽放，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城市。
在光芒的映衬下，市政厅二楼的窗户里传来三种完全不同音色的激烈争执声。
其中一种格外尖锐，带着浓烈的不满。
另一种平稳克制却句句带刺。
第三种苍老嘶哑，中气十足，保持着“本王”的自称频率。
方默加快了步伐。
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这场仗，可能比打镜像之主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