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戈被带走了。
阿蛮亲自押送，两只手掐着他的后衣领，拎鸡一样把人拖出地下通道。
禁药的副作用还在蔓延，灰色纹路爬满了炎戈的半边脸，左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但方默没有让医疗队管他。
先把十个被救出来的人安顿好，再说其他的。
互助会的医疗队全部到位，莉莉娅亲自指挥。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红肿的眼眶被擦干净，嘴唇抿得很紧，下达指令的时候干脆利落。
方默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硬。
姑姑伊莲被抬上了悬浮担架，莉莉娅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到通道拐角处才松开。
“方城主。”
莉莉娅回头，深深弯腰。
方默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她欠他的，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安雅的报告在二十分钟后送到。十名受害者的身体评估已经出了初步结果，七人有救，两人需要长期的法则修复治疗，还有一个……已经被改造得不剩多少原始基因了。
方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备注。
“炎戈的供词中反复提及神陨之墟，与此前从贪食者处获取的情报完全吻合。收割者正在集中异族特殊体质的活体样本，运往该遗迹，用途不明。”
他合上数据板，在方舟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神陨之墟。
因果罗盘的指针一直在指着那个方向。收割者的线索也全部汇聚到了那里。饕餮的母体可能就藏在那个遗迹深处。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方默伸了个懒腰，对身后跟着的羽长空说了句：“走，看星星去。”
羽长空愣了一下。
“……看星星？”
“你不想去？”
“去。”
羽长空把长枪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
，
观星塔在奇迹之城的西北角，是方默用世界之心构建城市骨架时随手捏的一座高塔。
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这块陨石改造出来的星球，离恒星远，夜空特别干净，适合看星星。
塔顶是个开放式的平台，没有围栏，三百六十度全景。
方默到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人了。
安雅坐在平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数据板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噼里啪啦地打字。
“城主。”她抬头，“今日的资源吞吐量报告已经整理好了。从炎戈那边缴获的十三种稀有矿物已入库，其中有两种可以直接提升战舰引擎的能量转化率，”
“放着吧。”
方默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数据板，翻了两页，然后把它扣在地上。
安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今晚不看报告。”方默说，“看星星。”
安雅看了他半天，没说话，把数据板收进背包里，老老实实地抬头看天。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开口了。
“那颗是不是b-17星域的导航恒星？”
“是。”
“亮度衰减了0.3个百分点，可能在进入红巨星阶段的前期，”
“安雅。”
“……嗯？”
“闭嘴看。”
安雅闭上了嘴。
第二个到的是莉莉娅。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扎好了，脸上的泪痕洗得干干净净。手里端着一大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壶热茶。
“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她轻声说，“但塔底的守卫说上头有人，我就带了些吃的上来。”
方默伸手拿了一块果肉扔进嘴里。
甜的。
“伊莲怎么样了？”
莉莉娅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倒茶。
“医疗队说体征已经稳定了。骨骼有多处陈旧性骨折，营养严重不足，精神状态……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
“但她认得我。”
莉莉娅的茶倒得很稳，一滴都没洒。
“她还记得我小时候爱吃的糖果品牌。”
方默没接话。有些东西不需要安慰，时间到了自然就好，时间到不了的，安慰也没用。
“你姑姑以前什么职业？”
“植物系的炼金师。c级。在旧世界的时候，她的温室花房是整条街最漂亮的。”
莉莉娅把茶杯递给方默，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苦，但底子是暖的。
“方城主，谢谢你。”
“别动不动就谢，显得生分。”方默喝了口茶，“把你那个互助会管好，比说一百句谢谢管用。”
“会的。”
洛璃来得最晚。
她没走楼梯，直接从塔外飘上来的，落地的时候裙摆一卷，轻飘飘的没声响。
安雅本能地朝方默的方向挪了挪。
洛璃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信息纸递过来。
“外围探测到的最新动态。三支不明舰队在遗忘域的外围巡逻，旗帜不明，疑似收割者的后备力量。暂时没有向奇迹之城推进的迹象。”
方默接过来扫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
“行，我知道了。坐下喝茶。”
洛璃犹豫了一下，在方默左边坐了下来。
安雅在右边又挪了挪。
平台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楼梯口传来了巨大的脚步声和啃东西的咀嚼声。
阿蛮顶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烤肉盘出现了，嘴里叼着一根金黄色的烤腿骨，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啥？”方默偏头。
阿蛮把骨头拿下来。
“我说，炎戈关好了。那几个打了禁药的手下也一起关着。药劲儿退了之后浑身抽搐，哭爹喊娘的，吵死了。”
她一屁股坐下来，烤肉盘往中间一放。
“饿了，吃肉。”
没人跟她客气。
方默拿了一块，莉莉娅撕了一小片，安雅犹豫了一下也拿了。洛璃没动，但阿蛮直接撕了一块塞到她手里。
“吃。你太瘦了。”
洛璃捏着那块烤肉，表情复杂。
最后她还是咬了一口。
羽长空一直靠在塔顶的石柱旁边，没说话。但当方默看过去的时候，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陶罐。
“这是？”
“圣果酿的。不多，就这一罐。”
羽长空把陶罐递过来，手指在罐壁上留了一瞬。
“方先生帮我种出了故乡的圣树，翼人族的长老们都说，这是失落七百年后的第一次结果。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就酿了这个。”
方默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一下。
清冽的果香里带着一点点辛辣，很淡的花香浮在最上层。
他喝了一口。
入口微酸，然后是甘甜，最后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在舌根化开。
“好喝。”方默晃了晃陶罐，“你这手艺，去参加厨神大赛都有名次。”
羽长空没笑，但耳朵的尖端红了。
他是翼人，耳朵的反应骗不了人。
“嘿，给我也来一口！”阿蛮伸手去够。
方默把酒罐递过去，阿蛮仰头灌了大半罐下去。
“嗯！”
她抹了把嘴，认认真真地评价：“比我喝过的所有酒都好喝。但是不够劲儿。下次多放点发酵的。”
“那就不是圣果酒了，那是醋。”羽长空终于接了句嘴。
平台上笑了起来。
幽冥鬼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半个身体从塔顶的阴影里飘出来，华丽的旧紫袍在没有风的夜里自己飘荡。
“本王若非在首轮遭遇不公判罚，此刻站在决赛场上的，应当是本王的亡灵军团。”
鬼王阴恻恻地抱怨。
“你那几个骷髅自己把自己拆了你还好意思说。”阿蛮啃着骨头。
“那是战略性撤退！”
“散架叫战略性撤退？”
“……你不懂。”
鬼王飘到一边生闷气去了。但他的q版小骷髅偷偷从他的袖口钻出来，蹦到烤肉盘边上，用没有嘴唇的骨架对着肉流口水。
安雅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默靠在石柱上，一手揣在口袋里，一手拿着酒罐慢慢喝。
夜空铺开在头顶。
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远方几颗星云的光带弯弯曲曲地挂在天边，颜色从蓝到紫渐变着，在漆黑的宇宙里画出了柔和的弧线。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想着任何战术、阴谋、布局、法则。
口袋里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
是那个“祈愿星轨”木雕。
在融合节的地摊上花了两万块买的，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笑呵呵的，说这东西能保佑离家的人找到回去的路。
方默当时就想着买回去送给方瑶。
木雕巴掌大小，是一个微缩的星系模型。一颗主星居中，七八颗小星体围绕着它，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构成各自的运行轨道。做工很精细，但材质就是普通的实木，不含任何能量波动。
方默翻了翻看了两遍，正准备塞回口袋。
阿蛮在旁边开口了。
“明天决赛，小玲他们队也挺不容易的。”
她难得用了“不容易”这种词。
“我到时候让着点。”
方默侧头看她。
“你让着？”
“嗯。”阿蛮咬掉最后一块骨头上的肉，认真地说，“控制力量应该不难吧。毕竟我的技术已经比第一轮好多了。”
“你第一轮把球踢出了体育场外三百米。”方默提醒她。
“所以说进步了嘛。”
方默没再接话。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木雕的表面。
“小玲”这个名字被阿蛮提起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热。
方默低头。
木雕上，围绕主星运行的七颗小星体里，有一颗，第三轨道的那颗伴星，表面泛起了极淡极淡的光泽。
肉眼几乎辨认不出。
如果不是方默的手指恰好压在那条轨道的丝线上，这点光亮根本不会被察觉。
他的拇指停住了。
光泽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熄灭了。
木雕恢复了平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手工艺品，没有能量，没有法则，什么都没有。
方默把木雕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底座。
底座的木纹里，刻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手工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
他之前没注意到。
方默运转真实之眼，放大观察。
那行字模糊不清，大部分已经被磨损了，只有中间几个符号还能辨认。
符号排列的方式……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已知文字体系。
但和他脑海中棋魂残谱的某段铭文，结构高度相似。
方默的手指从木雕上收回来，重新揣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
融合节地摊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是小玲在赛场上那不属于常人的灵巧预判，再然后是球球指认出异常能量时的尖叫。
他拿起酒罐又喝了一口，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