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旺。
方默折回主桌的时候，洛璃的那段录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广播系统的权限只有他一个人能开。
没有外部入侵痕迹。
因果罗盘的辅助针指向脚下。
这三条信息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他非常不舒服的可能性，有什么东西，就在奇迹之城的地底。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时机不对。
七万人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决赛，城里到处是笑声和肉香，骷髅啦啦队的荧光棒还在天上飘着没落下来。这种时候拉警报封城，和往锅里倒一盆冷水没区别。
方默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阿蛮坐在他对面，正在和法则级全龙宴进行生死搏斗。
那条龙形生物从头到尾烤得金黄油亮，十七种法则能量腌制的味道混在一起，方圆三十米内的人都在咽口水。阿蛮双手撕开一条龙腿，咬下去的瞬间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咕嘟。”
旺财蹲在桌底下，仰着机械脑袋望着阿蛮嘴边的油渍，尾巴摇成螺旋桨。
“给你。”
阿蛮扔了一块龙骨下去，旺财叼住就跑，铆钉在后面追着喊“那是合金打磨的牙齿你别真咬啊！”
方默抿了口酒，嘴角往上弯了弯。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帮人简直比他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人都热闹。
莉莉娅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在方默旁边坐下。
“方城主，融合节闭幕式的流程我拟好了，明天上午需要你过目。”
“放桌上吧。”
“还有，安雅说白蝶纪那份镜渊计划的解密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三，预计明天下午可以，”
“明天再说。”
方默抬了抬酒杯。
“今晚不聊工作。”
莉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头看向广场，篝火映出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表情很柔和。
方默的视线从莉莉娅移向更远处。
小玲和阳春面队的队员们挤在角落的篝火边，老刘和老陈正在互相比划决赛里那几个进球的动作，比划着比划着就吵起来了。小周在旁边拍手起哄。
阿飞盘在天上，时不时朝下面扔几颗从不知道哪里叼来的发光果子。
球球窝在小玲的怀里，两只小眼睛弯着，嘴里哼着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旋律。
小玲手里攥着那块木雕，脸上的笑容比篝火还亮。
方默收回视线，又喝了口酒。
挺好的。
这种日子挺好的。
他放下酒杯，把因果罗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腿上，拇指按住表面。
主针依旧指向城外虚空深处。
辅助针依旧指向脚下。
两个方向，两个威胁。
方默在心里排了个优先级。
脚下的那个，既然已经潜伏了不知道多久，大概率不会在今晚突然跳出来搞事。广播系统那条消息的措辞也不像威胁，更像，
预警。
方默皱了皱眉，把罗盘收起来。
算了，明天再查。
他站起来，准备回方舟休息。
阿蛮正好啃完了最后一截龙尾巴，满嘴油光，冲他招手。
“老板！你不吃点？还剩半条，好吧一条都没了。但是骨头上还有点肉！”
“你慢慢啃。”
“哎等等！”阿蛮从桌底下拖出一个用荷叶包好的东西，“给你留的。龙头的那块脸颊肉，最好吃的部分，我掰下来就包好了，谁都没给。”
方默接过来，荷叶包还是热的。
“……谢了。”
“嘿嘿。”
阿蛮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够桌上最后一杯果酒。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故意停的。
方默看得很清楚，阿蛮的手伸到半空中，五根手指张开，维持在那个姿势不动了。
整个动作急促地凝固。
“阿蛮？”
阿蛮没有回答。
她的眼珠没有转动，呼吸还在持续，但胸腔的起伏频率变了。从正常的一秒一次，骤降到三秒一次。
方默把荷叶包放在桌上，两步走到她身边。
“阿蛮！”
阿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冷。”
她的马尾在方默注视的一瞬间失去了弹性。
从发根开始，那头浓密的黑色马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先是变暗，然后变灰，几缕发丝从灰色继续往下沉，直到变成接近枯骨的灰白。
莉莉娅的果盘掉在地上碎了。
“方城主！她，”
方默没理她。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阿蛮的肩膀上，精神力第一时间灌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探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是什么也探查不到。
精神力进入阿蛮的身体之后，就消失了。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弹回来，是凭空蒸发。进去多少消失多少。
方默加大输出。
同样的结果。
他调动世界之心，引导最纯净的生命能量通过掌心注入阿蛮体内。
能量进去的瞬间就碎了，散成比原子还小的微粒，在阿蛮体内被不知名的力量无声吞噬。
阿蛮的系统面板在方默的感知中闪了一下。
等级：LV66。
方默看着这个数字。
一秒前还是LV67。
他在三秒内又看了一次。
LV64。
每分钟降一级。
速度稳定得可怕。
阿蛮的身体开始往一侧倾斜，方默一把将她扶住。她的体重在减轻，不是物理上的质量变化，而是她体内的气血、能量、生命场，都在以某种规律性的节奏往外流失。
“老、老板……”
阿蛮的声音很轻，很虚。
她费力地转了转脑袋，原本清亮的眼珠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好困……”
方默的手收紧，指节关节咯咯响。
他抬头。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颜色。
不是夜空应有的深蓝或者黑色，是一层极其诡异的、从天穹最高处渗透下来的灰色。那层灰连星星都遮住了，世界之心在城市上空维护的那圈暖色光芒正在被一点点稀释。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指着天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喧哗吞没了。
方默没有看天。
他低头，按了一下通讯器。
“安雅。”
“在。”安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速极快，“方默，我这边的监测系统全部，”
“别说废话。主医疗室，最高规格。现在。”
“收到。”
方默弯腰，把阿蛮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比方默记忆里轻了至少二十斤。
阿蛮靠在他肩膀上，额头贴着他的脖子，温度在往下掉。
“老板……肉好像没消化完……浪费了……”
方默没说话，脚下发力，人已经冲向方舟的方向。
风灌进来，把阿蛮灰白的马尾吹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广场上的笑声还在继续，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方默怀里抱着的姑娘，等级已经掉到了LV55。
方舟主医疗室的大门在方默到达前三秒自动弹开。
安雅站在控制台前，核心检测设备全部预热完毕。
方默把阿蛮放在中央的生命维持舱里，舱盖合拢，淡蓝色的扫描光从头到脚过了三遍。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滚动。
安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她的脸色变了。
方默走过去，看着屏幕。
检测报告密密麻麻铺了整面墙，最底下有一行红色加粗的结论。
【检测目标生命本源正发生不可逆的“因果性凋零”。】
【与已知所有能量侵蚀、病毒感染、诅咒体系、法则攻击范式均不匹配。】
【当前生命衰减速率：稳定。预计归零时间：72小时。】
方默盯着“72小时”这三个字。
三天。
他的拳头攥到骨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旁边的安雅下意识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方默，是因为方默身上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炸开的气息，让整个医疗室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
维持舱里，阿蛮闭着眼。
灰色的纹路正在她的皮肤表面缓慢蔓延，从手腕，到小臂，到肩膀。
LV52。
还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