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长空的速度很快。
方默走出方舟的时候，通讯器里已经传来了第一条回报。
“方默，虚空熔炉城住处已经围死。但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戴手套的四号选手不在。房间里的东西全部被清理干净，床铺、桌椅、地板，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
羽长空的语气顿了顿。
“只有地板中央有一个印记。灰色的。圆形。直径大概三厘米。”
方默脚步没停。
“谁都别碰那个印记。我马上到。”
他到的时候，羽长空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长枪横在身前，十二名翼人精锐在楼外悬停，银色的翅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虚空熔炉城代表团的其余成员全部被集中在一楼大厅，由霍克的陆战队看管。炎戈还在地下囚室里关着。
方默走进那间空房间。
房间的确干净得不正常。不是打扫过的干净，是被某种力量“清洗”过的干净。墙壁上没有一丝气息残留，空气里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除了地板中央的那个灰色圆形印记。
方默蹲下来。
因果棱镜已经拿在手里了。棱镜折射出的散光落在印记表面，灰色瞬间分解成了数百条极细的纹路。
方默看了三秒。
这些纹路的排列方式和阿蛮身上的灰色侵蚀完全一致。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这个印记是故意留下的。
整个房间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唯独这个印记完好无损地摆在正中央。
这不是疏忽。
这是挑衅。
方默站起来，收好棱镜。
“羽长空，把炎戈带上来。”
三分钟后，炎戈被两个翼人架着拖进了房间。
禁药的反噬效果仍在持续，炎戈的面色蜡黄，嘴唇起皮，原本强壮的身体塌陷了一大圈。他被扔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撞到地板，痛得龇牙咧嘴。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方默的脸。
牙也不龇了。
方默蹲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队伍里那个四号，代号凋零使者。”
炎戈浑身一抖。
“我、我，”
“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方默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建议你，在我问的时候，认真回忆，仔细回答。不要试探我的耐心。因为我今晚没有耐心。”
炎戈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招来的……”
“谁安排的？”
“虚空熔炉城的城主，萨基尔。他、他说那人是收割者组织派来的联络员，专门负责监视我在奇迹之城的一切行动。如果我暴露了，那个人会第一时间灭口。”
“他叫什么名字？”
“没、没有名字。我们从来不叫他名字，只喊代号。四号。”
“长什么样？”
炎戈的表情痛苦地拧起来。
“我……我不记得了。”
方默没动。
“真的不记得了！”炎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每天都戴着手套、兜帽，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过脸。我只知道他是男的，个子不高，说话的声音很轻。每次和他对话，结束之后我就会忘掉他的具体样貌。就、就像脑子里被人擦过一遍……”
记忆干扰。
方默站起来。
“他和收割者组织之间的联络方式是什么？”
“我不清楚。他和我之间是单线联系。每次有任务指令，他会在我的枕头底下放一张灰色的纸条。看完就消失，不留痕迹。”
“最后一次收到纸条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炎戈拼命回忆，“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等他出手。”
等他出手。
方默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几遍。
等谁出手？等方默出手？还是等其他什么人？
谁是“他”？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色印记。
“收割者”这条线到这里暂时断了。凋零使者人已经跑了，留下的东西有限。
但方默不准备在这条线上死磕。
因为还有另一条线。
他走出房间，按下通讯器。
“安雅。阿蛮的最新状态。”
“LV49。衰减速率没有变化。灰色纹路已经扩散到了躯干部位。”
方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那个灰色纹路的微观结构你分析出来了吗？”
“正在做。初步结果……很奇怪。”
“怎么奇怪？”
“那个纹路的基础构成单元不是能量粒子，也不是法则碎片。它更像是一种……逻辑符号。一种不断自我湮灭又重生的循环结构。每一个符号都在极短的周期内完成存在-消亡-存在的闭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断自我湮灭又重生。
方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凋零。
不是死亡，不是毁灭，是凋零。
花瓣从枝头落下，明年春天还会开。
树叶变黄脱落，下一个生长季再来。
这不是一个终结性的力量。
这是一个循环性的力量。
它让阿蛮的生命力不断凋落，但又不让她真正死去，至少在七十二小时的周期内不会。
方默的思路突然岔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因果罗盘。
辅助针还在指向脚下。
主针还在指向城外虚空。
但两根指针的摆动频率变了，它们开始以同步的节奏晃动。
方默盯着两根指针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抬头，大步往方舟走。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住。
他想到了阿蛮昏迷后的那句呓语。
“星星……好漂亮的星星……”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小玲手中的木雕。
方默掏出通讯器。
“洛璃。”
“在。”
“去找小玲。问她手里的木雕现在什么状态。”
三十秒后，洛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传回来。
“方默，不用问了。小玲自己跑来找我了。”
“怎么了？”
“她说木雕从十分钟前开始发烫。而且，”
洛璃的声音压低了。
“木雕上第三轨道的伴星在发光。银白色的。比上次决赛时的亮度强了三倍。”
方默的脚步顿了一瞬。
两条线索。
一条指向消失的凋零使者，指向收割者组织的阴谋。
另一条指向神秘的星轨一族，指向那个在融合节地摊上凭空消失四分钟的白胡子老头。
凶手，或者说投放灰色印记的人，到底是哪一方？
还是说，两条线最终会交汇在同一个点？
方默吸了口气，转身改变方向。
“走。”
他对闻讯赶来的羽长空丢下两个字。
“先去见小玲。”
方舟核心医疗室里，安雅把维持舱的供能调到了极限输出。淡蓝色的能量从舱壁持续输入阿蛮体内，但灰色纹路的扩散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阿蛮蜷缩在维持舱里，呼吸极轻。
她的面板数字跳了一下。
LV46。
阿蛮的嘴唇微微翕动，挤出几个含糊的字。
“老板……星星……好多好多星星……”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手指在舱盖玻璃的内侧缓缓滑动。
指尖划过的地方，凝结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纹路。
和小玲脚踝上出现过的那种纹路，一模一样。
安雅看到了。
她的瞳孔骤缩，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门外的走廊里，方默正带着小玲往这边赶。
小玲怀里抱着的木雕，银光穿透了她的十指，整条走廊都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