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差点被自己怀里的木雕烫到。
银白色的光从她指缝间倾泻出来，在走廊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星辰图案。
木雕上那颗第三轨道伴星正在剧烈地脉动，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闪烁都和维持舱里阿蛮的心跳同步。
“方默先生！”小玲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东西……它在叫我过来……”
方默没有回答她。
他的注意力全部钉在了维持舱上。
安雅站在操作台后面，十根手指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是那种见到了超出认知范畴的事物之后，大脑拒绝处理的茫然。
“你看到了？”方默走到舱体旁边。
“嗯。”安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三分钟前开始出现的。阿蛮右手指尖划过舱盖内壁，留下了……那个。”
方默低头。
舱盖内侧的弧形玻璃上，一条银白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延伸。
纹路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但亮度很高，在医疗室的冷光灯下几乎刺目。
它的走向不是随机的。
方默盯着看了两秒，瞳孔猛地收缩。
“星轨。”
那条纹路是一截微缩的星轨图。
和小玲脚踝上偶尔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
和他口袋里那个木雕的雕刻纹路一模一样。
“她什么时候接触过星轨一族的东西？”方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安雅摇头。
“据我所知，没有。阿蛮在奇迹之城期间的活动轨迹我全部调阅过了，她没有接触任何不明物品。但是……”
“但是什么？”
“灰色侵蚀纹路和这个银白色纹路之间，存在某种对抗关系。”安雅把全息屏幕拉到方默面前，“你看，灰色纹路扩散到右手臂的时候，银白色纹路从指尖开始生长。两者的交界处，灰色被压制了。”
方默盯着数据看了三秒。
小玲挤到了维持舱旁边，把木雕贴在了舱体的外壁上。
银光暴涨。
维持舱内，阿蛮右手的银白纹路跟着亮了一圈，灰色侵蚀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但只是减缓。
没有停止。
方默转向安雅。
“她的等级？”
安雅看了一眼面板。
“LV44。比五分钟前又掉了两级。”
方默闭了一下眼。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世界之心的微光。
柔和的绿色能量从他手中涌出，穿过舱壁覆盖在阿蛮身上。
世界之心，能重塑一颗死星，能在荒芜的陨石上凭空造出山川河流的力量。
绿色能量接触到灰色纹路的瞬间，被吞了进去。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
是被吃掉了。
方默加大输出。
世界之心的能量灌注变成了洪流，整个医疗室都被绿光染透。
灰色纹路的扩散速度不降反升。
方默猛地收手。
“不行。”他的声音有点哑，“生命循环类的能量会被它当成燃料。越喂，烧得越快。”
安雅的手在发抖。
方默没有停。
他换了一种方式。
物质重组。
他试图从微观层面拆解灰色纹路的结构，把那些“不断自我湮灭又重生”的循环符号强行打断。
手指搭上舱盖的第一秒，他就皱了眉。
那些灰色符号的底层逻辑和他见过的任何能量体系都不一样。
它们不遵循物质守恒，不受空间法则约束，甚至连因果律都对它们无效。
方默每拆解一个符号，旁边立刻生长出两个新的。
他撤手。
“逻辑篡改。”
方默的精神力凝成一柄无形的刀，切入灰色纹路的核心逻辑链。
他试图篡改“凋零”的定义，把“生命力流逝”改写成“生命力回溯”。
精神刀锋接触到灰色逻辑链的一刹那，方默的脑袋“嗡”了一声。
一股极其古怪的反馈从灰色纹路中传了回来。
那些循环符号拒绝被改写。
不是抵抗，而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不在逻辑篡改的有效范畴内。
就好像你试图用一把剪刀去剪断影子。
方默的脸色变了。
他做了第四次尝试。
经验介子。
大量纯净的经验介子从他体内涌出，试图进入阿蛮的身体重建被侵蚀的生命架构。
经验介子是他的金手指核心，绕过一切中间环节，直接作用于“成长”这个底层概念。
介子进入阿蛮体内的瞬间，和灰色纹路发生了接触。
方默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花瓣落地的声音。
是秋风扫过枯叶的声音。
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世界上消失的声音。
经验介子被灰色纹路同化了。
那些代表“成长”的金色微粒，在接触的瞬间被转化成了“凋零”的一部分，加速了阿蛮生命力的衰竭。
方默的右拳砸在了维持舱旁边的合金操作台上。
整张操作台从中间断裂，碎片嵌入地板。
全息显示屏炸出一片蓝白色的火花。
安雅往后退了一步。
小玲吓得抱紧了木雕。
方默的手在滴血。
骨节上的皮被合金碎片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管。
“世界之心、物质重组、逻辑篡改、经验介子。”
他把自己手里最强的四张牌一口气报了出来。
“四种手段，全部无效。”
医疗室里安静了两秒。
第五次。
方默把手覆在维持舱上，调集体内所有精神力，尝试穿透灰色纹路直接接触阿蛮的意识。
如果生理层面无法阻止侵蚀，那就从精神层面入手，把阿蛮的核心意识从即将崩塌的身体里拽出来。
他的精神触须向下探去。
穿过灰色纹路的阻隔。
穿过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能量网络。
穿过一层又一层正在凋落的生命力。
他找到了阿蛮的意识。
她缩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里。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温度。
阿蛮蜷在地上，高马尾散了，头发盖住了脸。
她在发抖。
方默试图去抓住她。
他的精神触须刚接触到阿蛮意识的外层，灰色荒原突然涌动。
千万条灰色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来，缠住了方默的触须，开始疯狂地汲取他的精神力。
方默强行稳住，继续往前推。
“老板……”
阿蛮的声音传了过来，含含糊糊的，有气无力。
“阿蛮……好冷……”
方默的触须距离她还有不到三米。
灰色藤蔓加倍缠绕。方默的精神力以千分之一秒为单位地被抽走。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两米。
距离不到一米。
他几乎够到了阿蛮的手指。
藤蔓骤然收紧。
一股远超方默精神力承受上限的排斥力暴起，把他的意识识海连带精神触须一起轰了回去。
方默在现实中往后踉跄了一步。
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安雅惊叫出声。
“方默！”
方默抬手擦掉鼻血。
手背上红色的血迹和掌心的伤汇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维持舱里的阿蛮。
小姑娘还在发抖。
嘴唇微微翕动，不断重复着两个字。
“老板……老板……”
面板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LV42。
方默吸了口气。
又吐出来。
吸气的时候胸腔很疼，吐气的时候嗓子很紧。
他转过身，看向安雅。
“灰色纹路的扩散速度和阿蛮自身的生命力成正比？”
安雅愣了一下，迅速调出数据比对。
“……是。她的气血越充沛、霸体血脉越强横，灰色纹路吃得越快。这是……”
“以她的血脉为燃料。”方默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沉默。
“经验介子构成的隔离舱。”方默开口，“把阿蛮现有的维持舱替换掉。介子不直接接触她的身体，在外层形成一个真空缓冲区。灰色纹路吞噬的是生命类能量，经验介子的本质是，只要不进入她体内，就不会被转化。”
安雅反应过来了。
“你要用经验介子造一个信息茧房，从外部冻结灰色纹路的环境参数，让它失去扩散的温床？”
“不是冻结。”方默摇头，“是拖时间。经验介子的信息噪音会干扰灰色符号的自我循环频率，让它每完成一次存在-消亡-重生的闭环所需的时间拉长。不能根治，但能把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拖到七天。”
安雅没有再多问，立刻开始调整设备参数。
方默从系统面板中调出金钱余额。
2亿5千万。
他直接兑换了2000万，换成200点经验值，再将这些经验值转化为高纯度的经验介子。
金色微粒在方默掌心凝聚成型，汇成一条流光，包裹住了维持舱。
灰色纹路的扩散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不多，大概百分之十五。
但够用了。
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了LV41，跳动的频率明显变缓。
方默站在舱体旁边，看了阿蛮二十秒。
“给你七天。”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阿蛮说还是对自己说，“七天之内，我一定把解药找到。”
他重新拿出因果罗盘。
两根指针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晃动。
一根指向脚下。
一根指向外面。
方默收起罗盘，快步走出医疗室。
“安雅。”
“在。”
“庆功宴上所有餐盘、餐具、食材残渣，一样不准扔。全部送到实验室做微观检测。重点排查阿蛮接触过的每一样东西。”
通讯器沉默了两秒。
“已经在做了。方默，有一个发现。”
“说。”
“阿蛮座位上的餐盘底面，我找到了一个刻痕。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是用某种特殊材质直接蚀刻在金属表面的。”
“什么图案？”
安雅的声音有些古怪。
“一株荆棘。枯萎的荆棘。周围有三个圆点，按等边三角形排列。”
方默的脚步停了。
枯萎的荆棘。
三个圆点。
等边三角形。
他在泰拉联盟的机密数据库里见过这个标记。
那是一个古老组织的徽记。
一个连泰拉联盟都忌惮三分的组织。
“凋零庭。”方默吐出这两个字。
走廊里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