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停下腳步。
侏儒不到他胸口高，站在甲板欄桿旁邊，影子被方舟的燈光拉得老長。
金屬半臉上的三顆義眼顏色各異，一紅、一藍、一灰。三只瞳孔同步運轉，精密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右手機械臂的五根針管指尖泛著不同顏色的液體光澤。
背上的皮箱叮當作響。
方默掃了他一眼。
真實之眼的雛形在瞳孔深處運轉。
信息回饋，空白。
不是模糊，不是干擾，是徹徹底底的空白。
這個侏儒的身上沒有任何可供解讀的法則波動、等級信息、甚至連基本的生命能量特征都顯示不出來。
上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是在通天塔面對那些超出系統識別範圍的古老存在。
“你怎麼上來的？”
方默的語氣很隨意，但右手已經搭上了口袋里的因果稜鏡。
侏儒咧開嘴，露出半口金屬牙。
“走上來的。”
他指了指甲板入口的方向，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的守衛很盡職，攔了我三次。但老頭子我腿短，他們夠不著。”
這話毫無邏輯，但侏儒說得極為認真。
方默沒有接茬。他用因果稜鏡掃了一下侏儒周圍的空間。稜鏡折射出的光譜很干淨，沒有鏡面法則的殘留，沒有凋零庭的灰色印記，甚至連收割者的能量協議都沒有。
干淨得不正常。
“你要看什麼？”方默問。
侏儒的三只義眼同時轉向方默的左胸口位置。
“心髒。”
方默挑了下眉。
“準確地說，是先生體內那顆不屬于常規法則體系的核心。”侏儒的尖細嗓音里帶著一種古怪的虔誠，“老頭子研究了一輩子的造物，活了……嗯，記不清多少年了，但從沒見過那種東西。”
“你能感應到世界之心？”
“世界之心？”侏儒歪了歪腦袋，金屬半臉上的螺絲跟著晃了一下，“先生給它起了個好名字。但老頭子更習慣叫它。”
方默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
胚種。
這個詞他在諾亞方舟的數據庫里見過。白蝶紀的科學家們用這個詞來描述“神之心”引擎的原始形態。
那是一個只有最高權限研究員才能接觸到的絕密術語。
“你是白蝶紀的人？”
侏儒搖頭。
“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這個詞？”
侏儒翻了個白眼，三只義眼同時翻轉的畫面相當有沖擊力。
“先生，老頭子是個匠人。匠人不在乎誰造的東西，只在乎東西本身。這顆胚種的構造方式太精妙了，老頭子光是遠遠感應了一下，就三天沒睡著覺。”
他搓了搓機械手指，五根針管踫撞出叮叮的脆響。
“讓老頭子摸一下，就摸一下，不拆。”
方默盯著他看了五秒。
侏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金屬臉頰上一塊人造肌肉抽動了一下。
“算了。”方默收回視線，“你叫什麼？”
“沒名字。”侏儒很坦然，“有過幾個，但都忘了。先生隨便叫就好。”
“那我叫你鐵壺。”
“……”侏儒的三只義眼齊齊眨了一下，“為什麼？”
“你長得像。”
方默繞過他，繼續往登陸甲板走。
侏儒，鐵壺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身體和背上鼓囊囊的皮箱，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老頭子的手藝很好的！不考慮讓老頭子看看嗎？”
方默沒回頭。
“等我回來再說。”
“回來？先生要去哪？”
方默沒有回答。
鐵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三只義眼轉向方舟內部深處，醫療艙的方向。灰色義眼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線。
“魂寂之毒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連甲板上的微風都蓋過了。
“那幫家伙還在用這種老古董。”
他從皮箱里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油布，擦了擦機械手指，然後背著箱子，踢踢踏踏地往甲板下面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方默離開的方向。
“有意思。”
鐵壺笑了笑，金屬半臉上的紋路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弧度。
“非常有意思。”
，
方默進入方舟主控室的時候，洛璃已經在里面等著了。
她面前的全息投影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通訊截取記錄，眉頭擰得很緊。
“剛收到的。”
洛璃把一份加密文件推到方默面前。
“我安插在虛空熔爐城的接線人傳回來的。”
方默坐下來，打開文件。
內容不長。
核心信息只有兩條︰第一，炎戈入獄後，有一個身份不明的黑影通過牢房通風口與他接觸過，時長不超過三分鐘。第二，虛空熔爐城的一座地下煉金工坊正在秘密煉制一批高危藥劑，配方描述與“魂寂之毒”的已知特征高度吻合。
方默把文件看了兩遍。
表情沒有變化。
洛璃等了幾秒。
“方默，如果熔爐城真的在煉制同類藥劑，”
“誰告訴你這是真的？”
方默把文件關了。
洛璃頓了一下。
方默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這條情報有三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時機。阿蠻中毒不到四十八小時，我們連凋零庭這個名字都是剛從遺物里翻出來的，你的接線人就已經查到了高度吻合的配方數據？你那個接線人什麼等級？什麼權限？能直接接觸熔爐城地下煉金工坊的核心機密？”
第二根手指。
“第二，精度。高度吻合這四個字太刻意了。魂寂之毒是星軌一族執星者用了幾千年都沒解開的東西，我們手頭掌握的特征數據本來就不完整。拿不完整的數據去比對，怎麼可能得出高度吻合的結論？除非，比對的人手里有完整版。”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的接線人到現在都沒有暴露過，對吧？”
洛璃點頭。
“那就對了。這條消息根本不是你的接線人自己挖到的，是有人喂給他的。”
控制室安靜了幾秒。
洛璃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說話。
方默把因果羅盤掏出來放在桌上。
兩根指針的方向依然穩定。
主針指向遠方，輔針指向相反。
沒有任何一根針偏向虛空熔爐城的方位。
“有人在釣我出去。”
方默把羅盤收起來。
“礦道遺物里的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凋零庭的目標不是阿蠻，是我。阿蠻中毒只是餌，目的是逼我離開奇跡之城，去一個他們選定的戰場。”
“現在又多了一份指向熔爐城的情報。如果我信了，帶主力去打熔爐城，奇跡之城就空了。如果我不信但派人去查，主力依然被分散。”
“連環設局，兩頭堵。不管我選哪條路，城里的防御都會出現缺口。”
洛璃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那我們怎麼辦？”
方默把椅子轉了半圈，面朝落地舷窗外的奇跡之城。
燈火還亮著，融合節的余韻猶在。遠處的居民樓里有人在唱歌，走調走得離譜。
“兩條都走。”
他轉回來。
“洛璃，通知霍克，讓他把第三、第五艦隊集結到出發位，做出遠征虛空熔爐城的全部準備，編隊調動、後勤補給、甚至戰前動員，所有流程一個不落。讓全城都知道我方默要打上門去。”
洛璃眉頭抬了一下。
“這是假的。”
方默點了一下頭。
“艦隊出發的時候，旗艦上站的不是我，是羽長空。我給他一套經驗介子構建的法則護甲，能量特征和我本人相似度九成以上。遠距離足以以假亂真。”
“你呢？”
“我帶阿蠻的維持設備走方舟側艙，直接去腐臭沼澤。”
方默把星圖金屬片拿出來，將那個被紅圈標注的坐標輸入方舟導航系統。
導航AI運算了三秒，彈出一條曲折的航線。預計航行時間，十一個小時。
“你一個人去？”洛璃的聲音沉了下來。
“帶人去反而是累贅。那個地方能壓制高階能量，人多了我還得分心照顧。”
洛璃沉默了一會兒。
“需要我做什麼？”
方默站起來。
“兩件事。第一，艦隊出發後，你負責總攬城防。任何試圖在我離開期間進出奇跡之城的人，不論身份，全部登記在冊。”
“第二，”
方默頓了一下。
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本獸皮手冊最後一頁上的漢字。
“小心你身邊的。他們早已到來。”
這句話他沒有告訴洛璃。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二，讓安雅查一下城內所有高層人員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的通訊記錄，尤其是加密頻道和外部信道。查完之後結果不要給任何人看，她自己也不能看，直接封存加密，等我回來。”
洛璃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顯然听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點了一下頭。
方默走到門口。
“方默。”洛璃在身後叫住他。
他回頭。
洛璃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三個字。
“活著回來。”
方默笑了一下。
“幫我看好鍋，別讓阿蠻醒了沒東西吃。”
門關上了。
，
半小時後，方舟側艙脫離主艦體，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奇跡之城夜空的最深處。
又過了二十分鐘，磐石基地方向，霍克的第三、第五聯合艦隊拉響了戰斗警報。一百二十七艘戰艦同時點燃引擎，編成攻擊陣型，浩浩蕩蕩地朝虛空熔爐城的方向駛去。
旗艦的艦橋上，一個身影披著黑色外袍，背對所有人站在舷窗前。
那個身影的體型、身高、甚至呼吸頻率都和方默一模一樣。
只有羽長空自己知道，外袍下面裹著的經驗介子護甲正在持續消耗能量來維持溫度和氣場。
他握緊了手里的長槍。
方默交代過了，這出戲不用他打，只要站著就行。
但萬一有人真的來試探，也不用客氣。
，
同一時間。
奇跡之城市政廳的地下密室。
安雅打開方默加密傳來的任務指令，看了三遍。
調查所有高層的通訊記錄。
包括她自己。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打開終端，開始工作。
密室外的走廊盡頭，一個矮小的身影拖著一個巨大的皮箱走過。
鐵壺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三只義眼在昏暗的燈光下轉了幾圈。
他在安雅的密室門口停了兩秒，歪頭听了听里面的鍵盤敲擊聲，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了。
“急什麼呢。”
他自言自語。
“藥還沒找到，戲就已經開場了。”
皮箱里叮叮當當響了一陣，安靜下來。
鐵壺走出市政廳大門，仰頭看向夜空。
遠方，方舟側艙的曲率尾跡已經完全消散。
“腐臭沼澤啊……”
他的灰色義眼在黑暗中幽幽一轉。
“那地方可不只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