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拳轰下来的速度不算快。
跟方默碰到过的那些真正的高手比起来，这一拳的速度甚至可以用“慢”来形容。
但它大。
覆盖面积太大了。
两米宽的拳面砸向地面的时候，携带着数十吨压缩沙粒构成的质量。空气被提前挤压出去，形成一道环形的冲击波。
方默启动疾风步，身影横移了六米。
拳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地面从沙质直接变成了石质，沙粒在巨力下被压缩成了固态岩层，方圆五米内的地面下沉了将近三十厘米。
冲击波推着方默又滑了两米。他的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右臂的荆棘纹路在冲击中传来一阵刺骨的麻痹感。
方默把右臂的感觉压下去，重新站稳。
沙之巨将收回拳头，掌面上的凹陷在两秒内被新涌上来的沙粒填平。
第二拳。
方默又闪。
第三拳。
继续闪。
巨将的攻击模式很简单，举起来，砸下去。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拳的力量都足够把方默拍进地表以下。
在硬实力上，方默不怕它。他的肉身强度足以抗住这种级别的攻击，但抗住和好受是两件事。他身上还带着凋零之毒，右臂的功能正在持续衰减。没必要跟一个沙包硬碰硬。
闪避的间隙，方默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看。
不是用肉眼看，是用精神力配合真实之眼在看。
三十五万精神值撑开的感知场在法则压制下衰减了大约四成，但剩余的六成依然足够他穿透表层沙粒，向巨将的内部进行深层扫描。
第四拳落下的时候，方默找到了。
巨将的胸腔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在高速旋转。
它的颜色跟周围的沙粒完全不同，是一种暗红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球体。沙粒在它周围形成了密度极高的防护层，少说有二十层。
那是矩阵的核心。
方默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掏出来。
然后他否定了这个方案。
不是他冲不进去。而是那个核心的位置不固定。
它在巨将的胸腔里做不规则运动，每隔两到三秒就会偏移一次。偏移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方默的攻击落空。
而且二十多层压缩沙盾的防御力不容小觑。就算用突刺打过去，在穿透七八层之后速度就会被层层缓冲吃干净。
用刚才那招“重塔倾倒势”？
方默摇了摇头。
覆压式的力量分布能让沙兵停滞，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核心防御，覆压的穿透力不够。他需要的是一种既能穿透又能精准命中的攻击方式。
广而沉，穿不透。
快而利，打不准。
方默闪过第五拳，退到了巨将攻击范围的边缘。
脑子转得飞快。
他攥了攥右手。
荆棘纹路造成的延迟让他的右手握拳速度比左手慢了零点二秒。
烦人的零点二秒。
但也正是在这次握拳的过程中，方默的思路突然被另一个画面打断了。
上次在腐臭沼泽的外围，他用匕首对付那些巨型水蛭的时候。
突刺。
五千级突刺在刺入水蛭体内时的穿透感。
匕首的刃尖把力量集中在不到一平方厘米的接触面上。所有的速度和力量被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点上，穿透力被放大了几百倍。
点状攻击。
方默的思维把“重塔倾倒势”的沉重感和“突刺穿透”的集中感放在一起对比。
一个太散。
一个太短。
如果……
方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食指比其他四根略长。
他伸出食指。
把全身的气血调动起来。
不是全部，是一小股。大概占总量百分之三的气血能量。
这股气血在经脉中流转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然后被方默用精神力引导，汇聚到了食指的指尖。
指尖肿胀了一瞬。
不是因为气血过多，而是因为密度太高。
方默继续压缩。
百分之三的气血总量，被挤压到一根食指指尖那么大的空间里。密度越来越高，指尖的温度开始上升，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淡红色。
还不够。
方默把“重塔倾倒势”的力量运用方式叠加了进去。
覆压的“方向”，从上到下，被他修改成了从后到前。
不再是像石柱倾倒那样的平面覆盖，而是沿着一条直线向前推进。
所有的“沉”和“重”，被凝缩到一条线上。
方默的食指尖开始发亮。
不是火球术的那种热辐射光。是气血能量被压缩到极限后自然产生的光亮。颜色偏暗红，亮度不高，但方默感觉得到，指尖那一个点上蕴含的破坏力，比他全力挥拳还要集中二十倍。
沙之巨将的第六拳砸过来了。
方默不闪了。
他侧身让过拳头的正面，借着冲击波的推力向前冲了三步。
距离拉近到十米。
巨将的胸腔就在他面前。二十多层压缩沙盾和一个高速移动的暗红色核心。
方默开启真实之眼，锁定核心当前的位置。
胸腔偏左上方。
正在向右下方移动。
方默的精神力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弹道计算，核心的移动速度、移动方向、下一个偏移时间点，以及从指尖到核心之间需要穿透的沙层总厚度。
他抬起右手。
食指对准巨将胸口。
推出去。
不是“射”，也不是“弹”。是“推”。
一种极其沉重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推力。
暗红色的光芒从指尖释放出来。
那不是一道粗壮的光束。
那是一根线。
一根直径不到两毫米的、笔直的、发着暗红光芒的气血细线。
它离开方默指尖的速度不算快。
但它的穿透力是不讲道理的。
第一层压缩沙盾，洞穿。
第二层，洞穿。
第五层，洞穿。
沙粒在细线经过时被挤向两侧。不是炸开的，是被“推”开的。细线携带的力量把沿途所有物质向两侧排挤，开辟出一条直径四毫米的真空通道。
第十层。
第十五层。
第二十层。
方默的食指在出手后开始发麻。百分之三的气血在零点几秒内被彻底排空，空虚感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但那根线还在往前走。
第二十二层沙盾被穿透。
暗红色的核心球体正在向右下方偏移。
细线的路径从左上方切入。
两者在巨将胸腔的正中交汇。
“叮”的一声。
很轻。轻到方默是用精神力而不是耳朵捕捉到的。
核心球体的表面出现了一条发丝粗细的裂缝。
裂缝从顶部延伸到底部。
然后球体碎了。
巨将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它举起的左拳停在半空，躯干的所有沙粒之间的凝聚力同时消失。
然后它塌了。
从头顶开始，沙粒失去了维持形态的力量，纷纷扬扬地洒落。十二米高的躯体在三秒之内变成了一座松散的沙丘。
方默单膝跪在沙丘旁边。
喘得有点厉害。
不是体力不够，是气血的瞬间大量消耗让身体出现了短暂的空虚期。食指的指尖皮肤裂开了几道口子，有血珠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
手在抖。
右手抖得比左手厉害。荆棘纹路的干扰让右臂的气血循环恢复速度比左臂慢了将近一秒。
方默用左手撕下一截绷带，把右手食指缠了两圈。
疼。
但不影响走路。
他站起来。
周围的沙兵全部碎成了普通沙粒，铺了一地，不再有任何灵性。
前方的路清了。
从方默站的位置到祭坛，大约还有八十米。这八十米的沙地表面平整、安静，没有任何东西在下面蠕动。
方默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他在脑海里把刚才那一指的全过程又过了一遍。
力量来源：自身气血。
压缩方式：点状凝聚+线性释放。
穿透原理：极高密度的能量在极小横截面上产生的单位面积压强。
跟高压水刀的原理几乎一样。
水刀能切钢板，靠的不是水的硬度，是把水压缩到极致后喷射出来的那股穿透力。
方默给这招取了个名。
高压水枪指。
虽然不是水，也不是枪。但那种“把力量挤到一条缝里然后怼出去”的感觉，跟小时候拿水管捏住出水口往远处喷的操作如出一辙。
走到第五十步。
方默的身体状态恢复了大约七成。气血的空虚感在减退，呼吸也平稳下来了。
他抬头看向祭坛。
四根石柱还在。穹顶塌了一半。祭坛中央的平台上方那团琥珀色的微光也还在。
方默加快脚步。
走到祭坛边缘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因为那团微光动了。
琥珀色的光芒开始凝聚。从一团散漫的光雾，逐渐收拢成一个有轮廓的形状。
人形。
跟方默差不多高的人形。
光芒从外向内凝聚，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部。
五官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非常古老的脸。皱纹密布，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穿着一身方默没见过样式的灰色长袍，袍子的下摆刻着与祭坛石柱上相同的古老符文。
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
不是沙做的。
它的质地更接近某种石化的木材，表面有纹理、有温度，甚至有类似于关节衔接处的活动缝隙。
人偶站在祭坛的正中央，挡住了方默通往平台的路。
它的双眼是空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但方默的精神力感知告诉他，这东西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方默握紧匕首，缠着绷带的右手食指传来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