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没有呼吸。
这是方默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石化木材质地的躯壳站在祭坛中央，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方默的方向，灰色长袍的下摆在没有风的环境里纹丝不动。
方默的精神力感知范围被法则压制压缩到了三十米左右，但这个距离已经够了。
他扫描了人偶的全身结构。
没有核心。
跟沙之巨将不同，这个东西的体内没有任何集中的能量源。它的“力量”均匀分布在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纤维里。
方默皱了下眉头。
没有核心意味着没有弱点。
或者说，它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弱点，但同时每一处都不是致命点。
人偶动了。
不是人类的动法。
它的头先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然后躯干跟上，腿却没动。整个身体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关节处发出干燥的“咔嗒”声。
紧接着，它的双腿以膝盖为轴心反向弯折，本该朝前的脚掌变成了朝后。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方默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人偶完成了重新校准，面朝方默的方向，用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
然后它冲过来了。
速度不算离谱。方默见过更快的东西。
但它的移动方式让人头皮发炸。
它不是跑过来的，是“折”过来的。每走一步，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以违反常理的方式弯折一次，规避掉正常人体应有的惯性延迟。
第一步折腰，躲过方默条件反射甩出的匕首横切。
第二步折膝，从方默的攻击死角钻了进来。
第三步折肘。
一只灰色的手掌贴上了方默的胸口。
推。
不是拳，不是掌击，是一种极其简单的“推”。
方默的脚底离开了地面。
他的身体倒飞出去七八米，后背撞上了一根残存的石柱。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砸下来。方默侧滚躲开，碎石擦过他的肩膀，撕破了作训服的一角。
胸口疼得发闷。
不是皮肉伤，是内脏被震了一下。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作训服上多了一个手掌形的凹印，材质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
这东西的力量输出方式跟沙之巨将完全不同。
沙之巨将靠的是质量和覆盖面积，一拳下来几十吨的重量在那放着，大开大合，能硬抗。
这个人偶的攻击力量本身未必比沙之巨将强多少，但传导效率高得离谱。所有的冲击力被它精确地汇聚到了掌心那一个点上，穿过方默三十五万体质构筑的防御外层，直接作用在了内脏上。
内功高手。
方默脑子里蹦出一个古装片才有的词。
他站起来。
人偶没有追击。它回到了祭坛中央，站在之前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方默这才看清了它身后的东西。
祭坛平台的最中心，碎裂的穹顶正下方，有一小片泥土。
泥土是黑色的，跟周围灰白色的石质地面格格不入。
黑泥里长着一株草。
很小。
巴掌大的叶片，通体呈幽蓝色。叶脉处有微弱的荧光在流动，节奏很慢，很稳。
九转还魂草。
方默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局面。
人偶站在草的正前方，距离大约两米。它刚才被方默引开了将近十米的距离后，第一时间选择了回到原位，而不是继续进攻。
它的优先级不是杀方默。
是守住那株草。
这个判断让方默立刻否定了自己最初的三个方案。
火球术轰？范围太大，九转还魂草会被毁掉。
震荡波？同理，近距离的空气振动波对植物的杀伤是附带的，但他赌不起。
远程用高压水枪指定点清除？方默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食指。上一发的消耗还没恢复，而且那一指需要极高的精度，人偶的关节运动轨迹完全不可预测，命中率堪忧。
他只能近身。
而且不能用任何可能波及周围两米范围的手段。
方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匕首换到左手。
右臂的荆棘纹路在沼泽的法则压制下跳动得更频繁了，整条手臂的反应速度比正常状态慢了至少百分之十五。
他冲上去了。
人偶的反应是立刻迎击。
它的右臂以肩关节为轴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指尖划出一道弧线，正好切在方默的匕首轨迹上。
“叮。”
金属撞击声。方默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人偶的手指比他想象中更硬。那不是石化木材该有的硬度，更接近某种经过了极致淬炼的合金。
第二击。方默转腕，匕首走了一个刁钻的角度从下方挑向人偶的腋下。
人偶的肘关节反折九十度，前臂直接拍在匕首的平面上，把攻击线路完全封死。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
每一次方默找到的缺口，都会在零点零几秒内被人偶以某种不可能的关节角度封堵。
它不是在“格挡”。
它在用整个身体的变形来堵方默的攻击路线。
方默的脑子快速运转，同时手上不停。
他尝试了十七次不同角度的切入，全部被挡。
匕首对人偶表面造成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最深的一道划痕不超过三毫米。
人偶的反击紧跟在每次格挡之后。
第六次交手时，它的膝盖反向弯曲顶了方默的腹部一下。
方默后退三步。
第九次交手，它的脊柱突然弯成了S形，头部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凑到方默面前，空洞的眼眶距离方默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方默被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动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模型。
人偶在那一瞬趁机又推了他一掌。
这次是腹部。
方默被推得弯了腰，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撑着膝盖，嘴角渗出一丝血沫，被他用手背抹掉了。
“你还挺阴的。”方默对着人偶说了一句。
人偶没有回应。它再次退回了祭坛中央，站在九转还魂草前面，恢复待机状态。
方默把嘴里的血腥味咽回去，开始重新计算。
打不赢。
至少在常规搏斗的框架内，打不赢。
这东西没有体力消耗，没有疲劳积累，没有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心理弱点。
它是一台完美的战斗机器。
而方默不是。
他的右臂反应迟钝，体内的凋零之毒在持续蚕食气血循环，每过一分钟就能感受到全身的状态在微弱地下滑。
拖不起。
短期必须解决。
方默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打了。
准确地说，他换了一种套路。
方默把匕首收进腰间，空出双手。
他再次冲向人偶。
人偶照例迎击，右掌拍出。
方默这一次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他把左肩迎了上去。
“砰。”
肩胛骨传来一声闷响。
方默的左肩被那一掌拍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痛。
从肩膀一直痛到指尖，再从指尖痛回脑子里。
但方默要的就是这一下。
人偶的攻击收回需要零点一秒。这零点一秒里，它的右手臂处于回撤状态，身前的防御出现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缺口。
方默的身体在左肩被击中的同时已经贴了上去。
距离人偶不到半米。
他的右脚踏地。
“重塔倾倒势”不需要手来施展。
这一招的本质是把力量以覆压的形式向外扩散。方默此刻把扩散的方向限定在了以自己为圆心、半径一米的极小范围内。
沉重的镇压力从脚底向上涌。
人偶的动作迟滞了。
幅度极小，大约只有万分之一秒。
换任何正常人来，这万分之一秒什么也做不了。
但方默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右手食指抬起。
指尖那层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再次撕开，血珠挤了出来。
气血涌入。
不是百分之三，这次他往里灌了百分之五。
指尖肿胀，发热，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
四发。
方默在万分之一秒里完成了四次高压水枪指。
第一发打左肩关节。
第二发打右膝关节。
第三发打右肘关节。
第四发打颈部与躯干的衔接处。
四根暗红色的细线几乎同时射出。
人偶的左肩被洞穿，灰色的碎屑飞溅。
右膝被贯通，整条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了出去。
右肘的衔接处断裂了三分之二，前臂只靠着一层薄薄的木质纤维连着。
颈部的那一发偏了一点。高压水枪指打在了锁骨位置，开了一个两厘米的窟窿，但没能完全切断头部的连接。
四发打完，方默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全部失去了感觉。
他的身体往前倒，右脚蹬地，朝还魂草的方向扑了过去。
人偶的身体在散架。
左臂垂下来，右腿站不稳，右臂只在挂着。
但它没有停。
它用仅剩的左腿撑住身体，半个脑袋歪在一边，空洞的眼眶里突然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光。
最后的手段。
方默在扑向还魂草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两点红光的变化。
红光在收缩、聚焦。
人偶的头部正在蓄力。
它的嘴巴，那张刻在木脸上、此前一直紧闭的嘴巴，张开了。
嘴里有一根针。
针很细，很短。针尖上附着的灰色光晕让方默的右臂荆棘纹路剧烈跳动了一下。
同源。
跟魂寂之毒同源的东西。
人偶的头部猛地弹射出那根针。
方默的左手已经快要够到那株幽蓝色的草叶了。
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针的速度超出了他此刻能反应的极限。
他来不及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