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安雅的通訊石關掉，沒有回復。
阿蠻做的夢，他記在了心里。海底挖墳四個字他暫時消化不了，但阿蠻的直覺從來沒出過錯。
他先處理眼前的事。
鎮河寺和普渡寺的善後工作持續了整整兩天。白老的人接管了所有被救出的受害者，醫療隊日夜輪班。方默從地窖里救出來的十一個人活了九個，另外兩個在轉運途中沒撐住，停了呼吸。
樓上那五個人全部活了下來。
石敢當帶隊在全城搜了四十八個小時，把空悲的徒弟抓了三十多個，但空悲本人始終沒有現身。方默估計他早就順著排水渠跑出了城。
第三天，白老在議會廳召見了方默。
議會廳的格局跟方默想象中不太一樣。沒有他預期的那種大殿高堂，就是一間寬敞的石室，四面牆上掛滿了天武城的輿圖和情報文件。石桌上擺著一壺茶，三只杯子。
白老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
武侯境強者的氣息被收斂得干干淨淨，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清瘦老頭。
方默坐在對面，石敢當和文秀分列兩側。
白老替方默倒了杯茶。
“方先生，這次的事，議會欠你一個人情。”
方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不算好的龍井，但泡得很用心。
“人情就算了，白老。我來天武城不是為了攢人情的。”
白老笑了笑。
“那方先生想要什麼？”
“兩樣。第一，萬曉樓的進入權。之前說好的。”
“這個自然。我已經知會了萬曉樓的樓主，你隨時可以去。萬曉樓的所有非禁忌情報，對你無條件開放。”
白老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木牌，推到方默面前。
木牌正面刻著一座樓的圖案，反面有一行小字︰持此牌者，三樓以下暢行無阻。
方默把木牌收好。
“第二呢？”
“空悲和尚。”
白老的笑容沒變，但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方先生打算怎麼處置他？”
“先抓住再說。我需要議會發一道追緝令，全國範圍。”
白老沉吟了幾秒。
“全國追緝令……這需要武道聯盟的批文。不過以空悲犯下的罪行，問題不大。我來辦。”
方默點頭。
“另外。”
他看了看石敢當和文秀。
“這兩位，這次配合得很好。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他們以後繼續幫我做事。”
石敢當一拍大腿。
“方先生！能給您辦事，是老石的榮幸！”
文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片，沒說話，但微微頷首。
白老倒也干脆。
“行。石敢當和文秀從今天起就是你在天武城的聯絡人。需要什麼資源，直接跟他們開口，我這邊撥款。”
方默站起來，抱拳行了個禮。
“多謝白老。”
“謝什麼。”白老擺了擺手。“你替天武城解決了一個大麻煩。那些被救出來的人，還有那些死去的……至少家屬有個交代了。”
方默出了議會廳，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天武城的陽光比奇跡之城的暖和，曬在臉上有點發燙。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叫賣聲、馴獸的嘶鳴聲混在一起。
日常的喧囂。
方默做了幾件事。
先去看了那些被救出來的人。狀態都在恢復中，九個活著的已經有三個能自己吃飯了。樓上的五個人里，那個最先被他切出來的年輕女子精神恢復最快，能斷斷續續說幾句完整的話。
方默問她關于空悲的事，她告訴方默，空悲每個月都會來鎮河寺“驗貨”，每次待大約兩個時辰，檢查佛像的密封情況和里面人的存活狀態。活著的留下，死了的……被搬走。
搬去哪里，她不清楚。
方默沒有追問。
然後他去了萬曉樓。
萬曉樓在天武城的中軸線上，一座九層高的黑色石塔，外牆光滑得看不到接縫，頂層終年有淡金色的光芒縈繞。
方默亮出木牌，門口值守的武者把他引到了三樓。
三樓是一個巨大的情報庫。沒有紙質文件，所有情報都儲存在一種叫“記憶琥珀”的半透明石頭里。把氣血注入琥珀，里面的信息就會直接灌入腦海。
方默坐在閱覽室里，用了大半天時間翻了三百多塊琥珀。
他要找的是星圖碎片的線索。
但三百多塊琥珀里，關于“星圖”、“星軌一族”的記錄少得可憐。只有零星幾條不超過二十字的提及，大意是“星軌一族已滅絕”、“疑似遺物散落各地”、“禁忌級古物，不可妄議”。
方默把最後一塊琥珀放回架子上。
線索到這里斷了。
至少在萬曉樓的公開情報里，找不到更多關于星圖碎片的信息。
他走出萬曉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文秀在樓下等他。
“方先生，您找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沒有。”
方默把木牌揣回懷里。
“不過也不算白來。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事？”
“星圖碎片的情報被人專門清理過。三樓的記憶琥珀里，凡是涉及星軌一族的條目，編號都是不連續的。中間缺了至少四十塊。”
文秀的水晶片反了一下光。
“有人從萬曉樓偷走了情報？”
“偷走，或者銷毀。能在萬曉樓動手腳的人，級別不會低。”
方默往回走。
“幫我查一下萬曉樓最近三年的借閱記錄。特別是三樓那些缺失編號的琥珀，最後一次被誰借走的。”
“明白。”
方默回到臨時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洗了手，換了身衣服，坐在窗前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從懷里掏出通訊石，猶豫了片刻，注入氣血。
不是聯系安雅或者洛璃。
他輸入了一個很久沒用過的加密頻段。
泰拉聯盟的長程通訊頻道。
通訊石震了幾下，接通了。
全息投影在桌面上亮起來。
雷諾的面孔出現在投影里。銀灰色的短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左眼下方的電子義體接口在光線下反著微弱的冷光。深藍色軍官制服依舊筆挺，肩上的金色星徽擦得錚亮。
“方先生。”
雷諾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外。
“您親自來電，是出了什麼事？”
方默靠在椅背上。
“不算出事。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請講。”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們的航線附近，有沒有出現過什麼特別強大的、或者從未見過的異獸？”
通訊里安靜了三秒。
雷諾的表情變了。
“有。”
雷諾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就在三天前。第七偵察隊在寂靜之海星域執行常規巡邏任務時，遭遇了一個目標。”
“它只吐了一口氣。就一口。整支隊的能量護盾全部失效。不是被擊穿，是失效。就好像……護盾的能量被直接從物理層面抽走了。”
方默坐直了身體。
“人員傷亡？”
“零。它沒有攻擊任何一艘船。護盾失效之後，它就離開了。”
“什麼樣的東西？”
雷諾沉默了幾秒。
全息投影切換了畫面。
戰艦外部記錄儀拍下的影像出現在方默面前。
畫面模糊不清，充滿了信號干擾的雪花和橫紋。但依稀能看到
虛空中，一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輪廓在緩緩移動。
沒有確切的形狀。
它的表面不反射任何光線，只在邊緣處泛著一層幽藍色的熒光。
畫面最後一幀定格的瞬間，方默看到了那個輪廓的一部分，類似頭部的位置。
那里有一只眼楮。
睜開的。
正看著鏡頭。
方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錄像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後面的記錄儀全部過載燒毀了。”
方默盯著那個定格的畫面。
那只眼楮。
他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通訊沒有掛斷。方默沉默地看著畫面。雷諾在另一端等著，沒有催促。
三十秒後，方默開口了。
“雷諾，這個畫面，發給安雅一份。”
“明白。還有別的指示嗎？”
方默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
“告訴你的艦隊，寂靜之海，暫時不要去了。”
通訊關閉。
方默坐在黑暗的房間里。
窗外，天武城的夜市還在喧鬧。馴獸的叫聲，小販的吆喝聲，遠處武道演武場里傳來的拳頭撞擊聲，一切都很正常。
他從懷里摸出那枚從蒼穹遺跡里拿到的銀色晶石，放在掌心里轉了轉。
晶石冰涼。
方默把晶石收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
他閉上眼。
阿蠻說的那條魚，在海底挖墳。
方默翻了個身。
隔壁房間傳來石敢當震天響的鼾聲。
他罵了一句，拿枕頭捂住耳朵。
凌晨三點，通訊石又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