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通讯石又震了一下。
方默骂骂咧咧地从枕头底下把它摸出来，注入气血。
安雅的声音传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城主，有一个从天武城方向来的加急加密大宗货物，指名要您亲启。货物很大，装在一个军用级的合金集装箱里，用的是姬家的封印纹路。押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姬家给方城主的回礼。”
方默坐起来，搓了搓脸。
隔壁石敢当的鼾声穿墙而过，节奏稳定，完全没有被打扰的意思。
“箱子现在在哪？”
“方舟甲板。羽长空已经带人围了一圈，没打开。”
“别动。我回去。”
方默穿好衣服，没叫石敢当和文秀。他走出旅馆后门，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进入提前安排好的秘密传送节点，半个小时后出现在方舟甲板上。
合金集装箱比他预想的大。
足有三米高，两米宽，六个面全部焊死，表面刻满了姬家的家族徽纹。
羽长空站在旁边，翅膀微微展开，处于戒备状态。
“城主，这东西没有能量波动，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羽长空犹豫了一下。
“箱子里……好像有呼吸声。”
方默走到箱子跟前，把耳朵贴上去。
确实有。
微弱的、被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很轻很轻，间隔不规律。
方默后退两步。
“拆。”
羽长空抽出长刀，沿着焊缝切了一圈。合金箱盖“嘭”的一声弹开，里面涌出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气味。
方默低头看进去。
箱子内部铺着一层粗糙的麻布，上面躺着一个人。
女人。
两条胳膊被特制的黑铁锁链反扭在背后，脚踝上也拴着同样的锁链，嘴里塞了一团灰色的布条。衣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有鞭伤，有烧伤，还有几道很深的刀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
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但方默还是认出了她。
姬咏思。
就是那个在天武城茶楼里给他递令牌、然后独自引开追兵的姬家大宗师。
方默蹲下来，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姬咏思睁着眼。
两只眼睛又红又肿，里面全是血丝。看到方默的脸，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方默伸手要去取她嘴里的布团。
“别动，先帮你……”
他话没说完，从箱子底部滑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大红色的姬家族印。
方默捡起来，抽出信纸。
一手漂亮的行楷，字迹工工整整：
“此女乃我姬家叛徒，勾结外人，意图谋害家主。今将其遣送方城主处，随意处置，当做上次援手之谢礼。天武城姬氏家主，姬天问。”
方默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站起身。
“羽长空，去叫莉莉娅带医疗队过来。”
“是。”
方默重新蹲下去，动作放轻放慢，掰开黑铁锁链的卡扣。
这锁链不是普通货色。上面刻着压制气血运转的禁制纹路，大宗师级的强者被这玩意儿锁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方默一条一条地拆。
先是手腕上的。
姬咏思的两只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紫色勒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锁链嵌进了肉里，干涸的血把铁和皮肤黏在了一起。方默小心翼翼地把金属从伤口里剥离出来，速度很慢。
然后是脚踝上的。
最后，他伸手去取她嘴里的布团。
布团被塞得很紧很深。方默轻轻往外抽，姬咏思干呕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剧烈地咳嗽，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布团拿出来了。湿透的，带着血渍。
方默把布团扔掉，从怀里摸出一粒气血丹递到她嘴边。
“先吃这个。”
姬咏思剧烈喘息了好几秒，才勉强稳住呼吸。
她没接那粒丹药。
而是猛地翻身坐起，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软鞭，那鞭子是藏在她的腰封夹层里的，押运的人搜身时显然漏掉了，朝方默当头抽下来。
大宗师级的力量被禁锢了大半，但这一鞭子依然带着呼呼的风声。
方默侧头，鞭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合金地板上抽出一道白印。
“混蛋！”
姬咏思的声音嘶哑到几乎破音。
“你到底看了多久！”
方默没动。
“……我在帮你拆锁链。”
“你，”
姬咏思第二鞭抽过来，方默往右迈了一步，轻松避开。
第三鞭。方默又往左迈了一步。
第四鞭没抽出来，因为姬咏思整个人虚脱了。她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鞭子脱手，呼吸急促得吓人。
方默走过去，把那粒气血丹又递到她面前。
“本事不大，脾气倒挺冲。先吃药。”
姬咏思抬起头瞪了他好几秒。
然后把丹药接过去，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药力散开，她脸上的血色勉强恢复了一些。
方默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封信递给她。
“你自己看看。”
姬咏思接过信纸，扫了一遍，嗤笑了一声。
“姬天问写的？他可没这个笔力。这是长老会首座姬天策的字。”
“我猜也是。”方默把信纸收回来。“你被你们长老会抓的？”
姬咏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那天茶楼分开之后，我引走了追兵，杀了十几个，从下水道跑出去了。本来打算去联系父亲那边的旧部，但路上被伏击。三个大宗师，加上这副锁链，我撑了不到一炷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
“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间密室里。姬天策来看过我一次，问我把令牌给了谁。我没说。他就让人用鞭子和刀子问。问了三天，我还是没说。然后他换了个方式。”
“什么方式？”
“把我装进这个箱子，送到你这里来。信上写的是、随意处置。他赌你会信，赌我们之间没有深交，赌你为了避嫌会把我交还给姬家。这样他既除掉了我，又离间了你和家主派的关系。”
方默点头。
“如果我真把你交回去呢？”
“那我就死了。家主派彻底失去外援，长老会独揽大权，顺便还能给你扣一顶的帽子。”
“想得挺周全。”
方默站起来。
莉莉娅带着医疗队到了甲板上。看到箱子里的惨状，莉莉娅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城主，这是……”
“姬家送来的。先处理伤口。”
莉莉娅带人把姬咏思扶上担架。姬咏思被抬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方默。”
“嗯？”
“我这次来，不全是被迫的。”
方默挑了挑眉。
“长老会把我当货物运过来之前，我吞了一样东西，藏在胃里。那是我从姬家密档里偷出来的最后一份资料，关于邱泽的。”
方默的脚步停了。
“邱泽？”
“他母亲林氏的血脉，不是普通人。”姬咏思的声音越来越低，药力开始让她犯困。“长老会杀林氏、卖掉邱泽，都不是因为什么私怨……是因为邱泽身上有一种他们想要、又怕得要死的东西……”
她的头歪了过去，昏睡过去了。
方默站在原地。
“安雅。”
“在。”
“等她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她说吞了一份资料在胃里，安排体检的时候留意。”
“明白。”
方默走到甲板边缘，靠着栏杆。
天色还黑着，星星很亮。
他掏出那枚银色晶石，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收起来。
回到通讯台前，他调出雷诺之前发来的那段巨兽影像，又看了一遍。
那只眼睛。
睁开的。
方默盯着它看了很久，把画面截图保存，标注了一行字：待安雅比对。
然后他关掉投影，拎起一壶凉茶灌了两口。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阿蛮穿着一身宽大的睡衣跑过来，头发乱成一团鸟窝，手里抱着一根烤得焦黑的鸡腿。
“方默方默！我闻到血味了！谁受伤了！要我去揍人吗！”
方默按住她的脑袋。
“没事，处理完了。你怎么还没睡？”
“饿醒的。”阿蛮咬了一大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那个箱子里装的是谁啊？好大一股药味。”
“一个……脾气很差的女人。”
阿蛮歪头想了想。
“比我脾气差？”
“你没脾气，你只有拳头。回去睡觉。”
阿蛮被赶走了。
方默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抵着下巴。
姬天策这一手确实阴。
把姬咏思打包送过来，表面上是“赠礼”和“处置叛徒”，实际上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试探方默和家主派的关系深度。
第二，如果方默收留姬咏思，就等于公开和长老会撕破脸，给了对方对奇迹之城动手的口实。
第三，把一个伤残的大宗师扔过来，本身就是一种羞辱，你不是爱管闲事吗？再管管这个。
方默把凉茶壶放下。
他选第二个选项。
收。
理由很简单：姬咏思嘴里的那个秘密，值这个价。
而且姬天策已经对他动了杀手，影杀的三千魂晶悬赏，普渡寺的蠕虫案，茶楼的追杀，每一件事的线头都指向长老会首座。
既然早就撕破脸了，那就撕得再大一点。
方默给石敢当发了一条消息：明早告诉白老，姬咏思在我这里，我收了。让他做好准备。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