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被接回奇迹之城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红薯。
浑身上下裹着厚厚一层矿洞碎屑和干涸的血痂，左肩的伤口因为爆炸冲击撕裂得更大，三根肋骨折断，右耳暂时失聪。
但他活着。
安雅把他塞进医疗舱的时候，这家伙居然还有力气抬了一下手，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方默站在医疗舱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泡在修复液中的夜枭。
这人的命是真硬。
四十多级的自爆在七米外引爆，普通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夜枭能活下来，一半靠运气，爆炸瞬间矿洞顶部正好有一大块岩层坍塌，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冲击波；另一半靠本能，影杀的训练让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零点几秒自动蜷缩成了标准的防爆姿态。
修复液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夜枭闭着眼，面罩下的呼吸逐渐平稳。
方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型会议室。
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处理夜枭这条线。
影杀组织已经把夜枭判定为叛徒。
两名清道夫一死一重伤（自爆那个大概率活不了），消息传回影杀总部，对方会第一时间确认夜枭的叛逃已成事实。
这意味着夜枭作为“潜伏暗桩”的身份彻底报废了。
他回不去了。
但与此同时，夜枭身上携带的关于影杀组织内部结构、联络暗号、据点分布的情报，这些东西的价值不会因为他暴露而消失。
相反，因为影杀会在夜枭叛逃后紧急更换一部分安全协议，但深层架构和核心人脉关系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推倒重来。
这些情报至少在三到六个月内依然有效。
方默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从夜枭那里获取的所有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影杀的组织架构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编外执行者”，夜枭之前就属于这一层，接任务、杀人、收钱，和组织的核心部门之间隔着至少两道防火墙。
中间层是“铸影师”，负责管理编外人员、分配任务、处理善后。
最核心的层级叫做“影母”，夜枭只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接触过。
方默对“影母”这个名字没什么兴趣。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去捅影杀的老窝，那种事等以后有钱有闲了再说。
他需要的是一张网。
一张独立于天府武国所有现有势力之外的、完全受他控制的情报网络。
从来到苍溟古星到现在，方默的情报来源主要依赖三个渠道：安雅的数据分析、洛璃的商业情报线、以及白老偶尔的“恩赐”。
这些渠道各有各的局限性。
安雅的分析再强，原始数据采集跟不上也是白搭。
洛璃的商业线能覆盖明面上的交易，但触及不到暗面。
白老的信息更不可靠，那老头给东西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方默需要自己的眼线。
需要能钻进阴沟里的老鼠。
夜枭就是第一只。
医疗舱的门打开了。
安雅走进来。
“他醒了。生命体征稳定，但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下床。”
“我去看看。”
方默走进医疗舱。
夜枭半靠在调整为斜躺状态的舱体内壁上，身上还连着几根输液管。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凹陷。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方默拉了把椅子坐到舱体旁边。
“说说吧。怎么暴露的？”
夜枭的声音很哑。
“忠诚度检测。每个月一次，要服药激活体内禁制。我的禁制被你抽掉了，药吃下去没反应。审查官当场翻脸。”
方默点头。
这是他预料到的风险之一。
当初剥离禁制的时候，他就考虑过忠诚度检测的问题。
但当时的选择是要么留着禁制让夜枭继续当影杀的提线木偶，要么拆了禁制让他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
“清道夫怎么找到你的？”
“审查部门有追踪术。我跑了半个时辰，换了四次路线，还是被咬住了。”
夜枭低下头。
“是我大意了。我以为至少还有一个月的缓冲期。没想到这次检测提前了。”
方默没有追究责任。
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没有意义。
“那两个清道夫，你杀了几个？”
“一个。”
夜枭抬起头，混浊的眼底有亮光闪过。
“四十五级的那个。一刀。”
他的声音在说到“一刀”的时候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影缝……我练了十二年，一直卡在第七层。吃不透最后那一步。但你传过来那股力量，”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就好像有人把我脑子里一堵糊了十二年的墙砸了个洞。光漏进来了。”
方默靠在椅背上，没有解释那股力量的具体原理。
“你现在回不去影杀了。”
“回不去了。”
夜枭的语气很平。
“该杀的杀了，该断的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夜枭沉默了很久。
“方默。”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敬称。
“影杀里面不全是畜生。”
方默没吭声。
“编外执行者里有一批人，跟我的处境差不多。被组织用禁制锁着，卖命一辈子，用完就扔。有些人是从小被绑架训练的孤儿，有些是欠了血债不得不干的亡命徒。组织把他们当耗材，死了连名字都不留。”
夜枭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
“我认识其中六个。不多。但我能保证他们的人品，至少是那种给一碗饭就愿意拼命的人。”
“你想把他们带出来？”
“我想把他们救出来。”
夜枭抬头，对上方默的视线，又很快移开。
“你救了我，抽掉了我身上的锁链，在我要死的时候还往我脑子里塞了那么大一个礼包。我欠你的命，这辈子还不清。”
“但我不想只还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那六个人带出来。然后，然后我们给你干活。什么活都行。脏活、累活、杀人的活。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方默坐在那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他打量着夜枭。
这个人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痛，是因为紧张。
一个在刀口上舔血十几年的杀手，此刻在紧张。
因为他在请求一样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被信任。
方默停了敲击。
“六个人。说名字。”
夜枭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报出了六个代号。
方默一个一个记下。
“有没有被禁制锁着的？”
“都有。和我之前一样的型号。”
“剥离禁制需要我亲自动手。六个人，六次经验汲取，消耗不小。”
方默掰着手指算了算。
目前账户余额是零。
穷。
但这种投资不能用当前的现金流来衡量。
“这样。”
方默站起来。
“你先养伤。伤好了之后，我给你一批东西，丹药、气血恢复剂、还有几套针对天武城地形优化过的反追踪方案。你拿着这些去联络那六个人，确认他们的意愿。”
“愿意跟你出来的，你把他们带到天武城外的第三号联络点。我会安排人接应。”
“不愿意的，不勉强。”
夜枭重重地点头。
“他们会愿意的。”
“别替别人做决定。”
方默语气淡淡的。
“让他们自己选。被锁链绑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挣脱，选择权应该在他们自己手里。”
夜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白。”
方默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对了。你以后不叫夜枭了。”
夜枭抬头。
“这个代号是影杀给你的。你跟影杀的关系已经断了，用他们给的名字不合适。你有本名吗？”
“……没有。影杀的人从小就没有名字。”
方默想了想。
“那就先用一个代号凑合着。等你把人带回来，我一起取。”
“你们这个组织以后也不叫影杀。名字我想好了。”
他推开门。
“暗影回声。”
夜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暗影……回声？”
“影子是无声的，但你们不是。”
方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回响。”
门在身后关上。
夜枭坐在医疗舱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是那种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脸上、挤出来的又丑又真的笑。
走廊里，方默揉了揉太阳穴。
暗影回声。
一个刚刚成立、只有一个光杆司令的组织。
启动资金为零。
成员等级平均三十出头。
放在天府武国的江湖里连个末流小帮派都算不上。
但每棵大树都是从种子开始的。
方默走到走廊尽头，正要拐弯，迎面撞上了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的姬咏思。
“方城主，今天的九窍龙心羹，”
“别送了。”
方默抬手。
“阿蛮昨天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查岗，问我是不是又偷喝你的汤了。再喝下去她能从医疗舱里蹦出来揪我耳朵。”
姬咏思的表情微妙。
“她是你什么人？”
“家人。”
方默回答得很干脆。
“跟我一路走到这里的家人。”
“脾气暴，嘴巴毒，饭量大，但护起短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绕过姬咏思，往自己的房间走。
“汤你自己喝。你的伤也没好全，别光顾着往外送。”
姬咏思站在走廊里，端着碗，看着方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热气已经不太足了。
“家人……”
她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嘴角浮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然后她端着碗回了自己的病房，坐到窗前，边喝汤边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