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从姬咏思身边走过，拐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屋里没开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揉了揉右手腕，断指的位置已经不疼了，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始终在。四根手指攥拳的时候，总有一个角落是漏风的。
他没在这事上多想。
该做的事还多着。
方默打开通讯器，调出安雅之前整理的星图碎片分析报告。万晓楼的核心情报被人清理过，但残留的几条索引还在，指向了苍溟古星东南方某个被称为“星骸带”的区域。这条线索需要用方舟的高精度扫描系统做进一步验证。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往地下走。
奇迹之城的地下基地是方舟停泊的地方。从城主府到基地的通道一共有七层安全门，每层都需要方默的生物识别才能通过。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第一层门，虹膜验证，通过。
第二层门，气血波动匹配，通过。
第三层……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方默停下了脚步。
不对。
通道里的温度不对。方舟停泊区的恒温系统常年维持在二十二度，但现在，脚底下传上来的空气是凉的。不是那种机械制冷的凉，是山洞里没有热源时自然散发出的阴冷。
方默加快了步伐。
第六层门，第七层门，连续通过。
最后一扇合金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
面前是一片虚空。
方默的脚钉在门槛上。
地下基地是一个纵深超过三百米的巨型空间，穹顶高度接近八十米，四周岩壁上密布着方舟停泊时自动铺设的能量接口和数据传输线缆。
但现在，这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干干净净。
岩壁上的接口还在，但线缆全部断裂，断口整整齐齐，没有撕扯的痕迹，也没有烧灼的焦黑。
方舟不见了。
一艘长度超过两百米、搭载着方默几乎全部高端装备和核心数据库的诺亚方舟，从七层安全门保护的地下基地里，凭空消失了。
方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可能性像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翻过去。
入侵？不可能。七层安全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每一道锁都完好无损。
空间传送？也不对。方舟的体量在那摆着，强行进行空间转移需要的能量足以掀翻整座奇迹之城，但地面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方默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没有残留能量。
一丁点都没有。
这不是“被搬走了”的现场。这是“从来没存在过”的现场。
他闭上眼，尝试激活与世界之心的感应链接。
什么都感应不到。
那条链接没有被切断，切断是会有反馈的，会疼，会有撕裂感。但现在的感觉更诡异：他伸出手去抓，抓到的是虚无。不是绳子被剪了，是绳子的那一头本来就没有系着任何东西。
方默站起来。
他沿着基地内壁走了一圈，三百米的周长，每一步都在用脚底感受地面的震动反馈。走完一圈，什么额外的信息都没有获得。
他拿出通讯器。
“安雅。”
“在。”
“方舟不见了。带洛璃和莉莉娅到地下基地来。最高优先级。”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半秒。
“收到。”
，
十五分钟后，安雅、洛璃和莉莉娅赶到地下基地。
莉莉娅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空旷的洞窟，嘴唇抿紧了。
洛璃的反应更直接：“……什么时候的事？”
“不确定。”方默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胸。“我上一次进入方舟主控室是三天前。也就是说，这三天内的任何时间点都有可能。”
安雅已经蹲在地面上开始扫描了。她随身携带的便携分析仪在地面来回移动，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几秒，然后归零。
“没有空间波动残留。”安雅抬头。“没有能量衰减痕迹。没有物质转换信号。方城主，从物理层面来说，这个空间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事件。”
“监控呢？”
“我来之前已经调取了。”安雅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地下通道的七层监控，从三天前到现在，画面完整，没有任何剪辑或覆盖的痕迹。但基地内部的监控，”
她顿了一下。
“从五十七小时前开始，全部变成了雪花。”
“雪花？”方默皱眉。“不是黑屏？”
“不是。是雪花。白色噪点。持续了大约十一秒，然后恢复正常。恢复正常之后的画面里，方舟已经不在了。”
十一秒。
方默咀嚼着这个数字。
一艘两百多米长的飞船，在十一秒内，从一个没有出口的密闭空间里消失了。没有声响，没有震动，没有能量释放，连监控都只是闪了十一秒的雪花。
洛璃翻着手里的档案册，快速排查人员进出记录。“三天内进出地下通道的人员一共七人，全部有合法权限，全部有明确的进出目的。最后一个进入基地的人是羽长空，时间是五十九小时前，比监控雪花时间早了两个小时。他进来是取补给箱，停留时间四分钟，全程有监控记录。”
“也就是说，方舟是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消失的。”
“是。”
方默沉默了。
莉莉娅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方城主，方舟上有哪些不可替代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方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
方舟的武器库，弑神之矛已经交给了羽长空，不在舰上。剩下的常规武装损失大但不致命。
方舟的医疗系统，阿蛮的后续康复治疗需要这套系统，但短期内奇迹之城自己的医疗设施能顶上。
方舟的数据库，这个麻烦。星图碎片的分析数据、苍溟古星各势力的情报汇总、食天族的文字解译进度，全在里面。安雅的本地终端有备份，但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
方舟的核心，世界之心。
这是最要命的。
世界之心是方舟的能量核心，也是方默手中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失去它，不仅意味着失去方舟的全部功能，更意味着失去了一件可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底牌。
“把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控制在我们四个人加羽长空。”方默开口了。“对外的说法是方舟进入了深度维护模式，暂时封闭基地。”
莉莉娅点头。“我马上去处理。”
“洛璃，把过去一周内奇迹之城方圆五百公里的所有异常事件给我列一份清单。不管多小的事，只要不正常，全部列进去。”
“是。”
“安雅，你继续分析那十一秒的雪花。我不信这种级别的事件能做到完全无痕。总会有什么东西被遗漏。”
“明白。”
三个人依次离开。
地下基地恢复了安静。
方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洞窟中央。
头顶是八十米高的岩石穹顶，脚下是冰凉的石质地面。四周的能量接口像一排排失去牙齿的牙床，空洞地张着嘴。
他来到苍溟古星之后，遇到过很多棘手的事。
凋零庭的暗杀，影杀组织的追踪，姬天策的阴谋，脑髓蠕虫的阴毒。每一件都危险，每一件都紧迫。但它们都有迹可循，有因有果，有线索可以追查，有敌人可以对付。
方舟的消失不一样。
这件事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框架。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右手。
四根手指攥紧。
不够。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转身离开基地。
走到第三层安全门的时候，通讯器响了。
是阿蛮的声音，中气十足，显然恢复得不错。
“喂！方默！我今天吃了七碗饭！安雅说我的等级回到二十八了！你什么时候兑现全龙宴的承诺啊？”
方默脚步一顿。
“快了。”
他挂断通讯器，继续往上走。
走出最后一层门的时候，他碰上了在走廊里等着的羽长空。
羽长空腰间挎着弑神之矛，身板挺得笔直。他大概已经从莉莉娅那里听说了消息。
“城主。”
“嗯。”
“需要我做什么？”
方默想了想。“你在天武城有没有认识的、靠得住的信息贩子？不要武道联盟体制内的那种，要野路子。”
羽长空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以前翼人族被围剿的时候，帮我们传递过情报。不算朋友，但这人的信誉在黑市上还算过硬。”
“帮我约。后天之前。”
“明白。”
方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走。
回到房间，方默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碳笔。
他开始在纸上画线。
最中间写了“方舟”两个字，然后从这两个字出发，向外延伸出一根根的线条，每根线条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可能的原因。
凋零庭，动机有，但能力存疑。凋零之主虽然强，但那种水平的法则操控力远不足以无痕搬走一整艘方舟。排除。
收割者，情报不足，暂时挂起。
影杀，开什么玩笑。排除。
某种自然现象，苍溟古星的法则确实特殊，但“自然现象”不会精准避开七层安全门只让基地内部的目标消失。排除。
方舟自身的行为，方默的笔在这里停了下来。
方舟是有安雅作为AI管理核心的。如果安雅还在方默身边，说明方舟的消失并不是安雅主导的。但方舟内部还有没有其他方默不了解的系统？
他在这个选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最后一个可能性。
方默在纸的边缘写下了两个字：胚种。
铁壶两次警告过他，他体内有一个正在加速生长的“胚种”。这东西的来历和功能方默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胚种与方舟之间有没有关联？胚种的生长有没有触发方舟的某种未知机制？
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线索太少。
推理走不下去。
方默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窗外传来奇迹之城夜间的声音，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处酒馆里依稀的歌声、不知道哪个工坊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这些声音以前听着就是背景噪音，方默从来没在意过。但今天晚上，他发现自己格外仔细地在听。
方舟没了。
他最大的底牌之一，就这么没了。
方默闭上眼。
呼吸放缓。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向衣柜。
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放着“北辰之星”，这玩意还在。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风之迅捷”，匕首的重量贴着胯骨，沉甸甸的。
口袋里的荧光孢子核心也在。
他还有牌。
不多，但还有。
方默换了条裤子，把匕首重新绑好，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莉莉娅正抱着一沓文件快步走过。看到方默，她停下来。
“方城主，掩护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另外，羽长空说后天的信息贩子已经约好了，地点在天武城西郊的一座废弃磨坊。”
“效率不错。”
“还有一件事。”莉莉娅翻出最底下一份文件。“羽长空的一个远房亲戚托他传话，天武城那边新开了一家大型游乐场，后天剪彩。对方想请您过去露个面，给场子撑撑排面。”
方默本想拒绝。
但他转念一想，后天要去天武城见信息贩子，行程上倒是顺路。
再说，方舟的事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结果。他现在能做的已经全部布置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与其在奇迹之城干坐着，不如出去走走。有时候线索不是关在屋子里想出来的。
“行，顺路。”
莉莉娅把行程记下来，快步离去。
方默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推理的纸，又看了一遍。
目光最终落在最下面那两个字上。
胚种。
他抬起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四根手指。
方默把纸烧了，躺上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安雅发来了分析报告。十一秒的雪花信号里确实隐藏着一段极其微弱的数据残影，但数据量太小，目前只解析出了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序列。她正在尝试用不同的解码逻辑进行破译。
方默回复了两个字：继续。
然后他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天武城。
出发前，他去医疗层看了一眼阿蛮。
这丫头已经能坐起来了，正在跟姬邱泽抢一盘铁矿石吃，准确地说，是阿蛮拿了一块矿石想学姬邱泽那样啃，结果崩了牙，气得满屋子追着姬邱泽跑。
方默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他转身离开，踏上了前往天武城的路。
身后的奇迹之城在晨光中渐渐变小。
而在地下基地空空荡荡的洞窟深处，安雅的分析仪突然闪了一下。
屏幕上，那串无意义的数字序列重新排列组合。
最终定格成一行文字。
一行用标准汉字书写的文字。
“别找了。到时候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