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城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包子铺和当铺的事情经过发酵，武道联盟加强了城内的巡查力度，街面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该逛街逛街，该打架打架。武者社会的韧性体现在这种地方，只要天没塌下来，日子就得过。
方默穿着散修方林的那身行头，低调地穿过人群。
羽长空跟在后面，翼人特有的翅膀用布条紧紧缠在背上，看起来就是个驼背的高个子。他的远房亲戚，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翼人，已经在游乐园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了，见到两人，脸上的褶子笑出了花。
“方……方先生！久仰久仰！”
“嗯。”方默扫了一眼游乐园的大门。
“寻梦幻境”。名字取得挺大。
大门是个张着嘴的巨型石雕龙头，游客从龙嘴里走进去。龙头上方挂着十几条彩色旗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门口排队的人已经绕了两圈，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普通武者家庭。
圆滚滚的园长搓着手，满脸殷切：“方先生，剪彩台在正门入口处，我们准备了一条金丝大绸，您只要拿剪刀咔嚓一下就行。然后说两句话，什么都行，随便说。”
方默看了看那条绸子，足有两丈宽，金灿灿的。
“剪完我能走？”
“能能能！当然能！不过方先生要是有兴趣，园内所有项目终身免费！我们新引进了一台魂力过山车，整个天武城独此一家！”
方默没太大兴趣，但既然来了，走个过场也无所谓。
剪彩仪式很短。
方默拿着剪刀站在台上，底下稀稀拉拉站了百来号人，大部分在看热闹而不是看他。
毕竟“方林”这个散修身份在天武城没什么名气，来剪彩不过是给园长一个面子。
咔嚓一剪子，金绸落地。
园长在旁边使劲鼓掌，喊了一嗓子“开业大吉”，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结束。
方默跳下台。
约信息贩子的时间是今天傍晚，现在才过午。羽长空被他那远房亲戚拉走了，说是要商量什么投资的事。方默一个人站在园区入口处，看着眼前色彩斑斓的各种设施。
算了，来都来了。
他买了一根糖画，对，园区里居然有卖糖画的，边啃边往里走。
魂力过山车确实有点东西。轨道悬浮在半空中，车厢由魂晶驱动，速度快到能把脸皮吹变形。方默坐了一圈下来，头发被吹成了鸡窝，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子指着他哈哈大笑。
方默把头发捋顺了，又去玩了个“飞天陀螺”。
这玩意的原理是用气血共振让人悬浮旋转，据说能锻炼武者的平衡感。方默觉得就是花钱买头晕。
逛了大半个园区，他走到了一个标着“赏金猎人射击馆”的场馆前。
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使用本馆提供的特制破甲弩，射中不同距离的靶标可获得相应奖励。弹药费用另计，每发魂晶弩箭收费二十魂晶。
二十魂晶一发。
这价格不便宜。换算成普通武者的收入，打十箭就能吃一个月。
方默走进去的时候，场馆里零零散散有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穿着不错的年轻武者，三五成群，嬉笑着射靶。精度参差不齐，但胜在有钱，打不中就接着打，反正不差那几枚魂晶。
角落里有一个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斜挎着一把旧弩，弩身上缠满了修补用的皮条，但机括部分擦得锃亮。
他站在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零散的铜币，在手心里数了又数。
柜台后面的管理员斜着眼看他。
“魂晶弩箭二十魂晶一发，买十发送一发。你数那一把铜板是要干嘛？买根糖葫芦？”
年轻人的脸红了一下，把钱收回口袋。
“我用自己的弩行不行？我自备弩箭。”
管理员撇嘴：“馆规就是馆规。必须用本馆提供的弩和弹药。你那杆烂弩上了我的靶台，万一走火伤了其他客人，你赔得起？”
旁边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武者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
“嚯，这位兄台，缺钱的话出门左拐有个勇者打工坊，搬砖一天给五十铜，包午饭。”
“哈哈哈哈，”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年轻人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但他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站在原地。
方默啃着糖画走过来了。
他在柜台前停下，扫了一眼价目表，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年轻人。
衣服旧，弩旧，鞋旧。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正。背挺得直，肩膀没有垮，脚步的站位是标准的射击预备姿态，左脚略前，右脚外撇十五度，重心压在后胯。
这不是业余爱好者能站出来的姿势。
方默把糖画的最后一口吃完，竹签往垃圾桶里一扔。
“老板，给我来一百发。”
管理员的态度立刻变了：“好嘞！贵客请这边，”
“不急。”方默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年轻人。“先给他来二十发。算我的。”
场馆里安静了一下。
年轻人抬起头。
管理员看看方默，又看看那个穷小子，面上堆笑：“这位先生，您可真是大方。不过我提醒一句，这位小兄弟可能连弩都，”
“弩也给他换一把。”方默走到兵器架前面，伸手拿下一把通体乌黑的重型破甲弩。这是场馆里品质最高的那一档，标价一千魂晶的使用费。“用这个。”
他把弩递了过去。
年轻人看着眼前的弩，没有伸手。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方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站了一刻钟，脚下的站位没动过半寸。这功夫不是白练的。射两发让我看看，权当交个朋友。不用还钱。”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接过弩。
他接弩的动作很讲究。左手托弩身，右手扣机括，虎口与弩臂的贴合角度精确到了毫厘。弩到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肩膀微微下沉，呼吸频率放缓，那种穷酸的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稳。
管理员把魂晶弩箭装好。
“靶台一到七号开放，距离从三十米到三百米。最远那个三百米的，连本馆纪录保持者也只打中过靶心外圈。”
年轻人没理他。
他举弩，瞄准，食指搭在扳机上。
第一箭。
三十米靶。
弩弦震动的声音还在耳边，靶心已经被贯穿。弩箭入靶深度超过半个箭身，箭尾的翎羽还在抖。
第二箭。
六十米靶。
靶心正中。
第三箭，一百米。
靶心。
第四箭，一百五十米。
靶心。
场馆里笑声没有了。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盯着角落里那个穿旧衣服的年轻人。
方默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第五箭。两百米。
靶心。
第六箭。两百五十米。
靶心。
第七箭。三百米。
那个被管理员吹嘘过“连纪录保持者都只能打中外圈”的三百米靶。
弩箭划破空气，尾部拖出一道极淡的弧线。
“嘭”的一声闷响。
弩箭没入靶心，整个靶面被贯穿的冲击力震得转了两圈。
全场寂静。
管理员的嘴张着合不上。
方默鼓了两下掌。
年轻人放下弩，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久违地摸到好弩之后，身体里某种本能被唤醒的颤栗。
“你叫什么？”
“范思濯。”
“在哪讨生活？”
“天悬赏金会。”范思濯顿了一下。“不过名义上还是。实际上已经半年没接到像样的任务了。”
方默挑了挑眉：“赏金会的人，怎么混到连二十魂晶弩箭都买不起？”
范思濯的嘴角扯了一下，很苦涩。
“得罪了同门师兄。师兄是赏金会副会长的亲侄子，天武城分部的高额悬赏任务全由他分配。我拒绝替他做一件脏活之后，他把我的任务权限全部冻结了。半年来，我只能接一些搬货、巡逻之类的零碎活。”
方默还想再问两句。
场馆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群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穿锦缎武服，腰间挂着一枚金色的赏金会徽章。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各个膀大腰圆，趾高气扬。
范思濯的脸色变了。
来的正是他那位好师兄。
金徽章青年一进门就看到了范思濯手里的顶级破甲弩，又看到了靶台上七个靶心被贯穿的靶子。他的步子停了半拍。
然后他扫了一眼方默，鼻孔里哼出一声。
“哟，思濯啊。找到冤大头替你买弩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场馆都听得见。
范思濯的拳头攥紧了。
方默嚼着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颗炒豆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金徽章青年大摇大摆走到靶台前面，拍了拍三百米靶子上那支贯穿靶心的弩箭，回头笑了笑。
“枪法是不错。可惜啊，枪法再好，接不到任务，也就是个在游乐园里耍猴的。”
他的随从们配合地笑了起来。
方默把炒豆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就是他师兄？”
金徽章转过来看方默。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种对“方林”粗布衣服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又是哪位？”
方默笑了。
“路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