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打开加密频道。
洛璃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方默，我查到一些东西，你先听完再说。”
“哦。”
方默把通讯器放在桌上，顺手把范思濯走时没吃完的半碟花生米推到一边。
“关于方舟消失的事，我一直在按你的要求排查，能量波动、空间裂痕、入侵痕迹，全部是零。但我换了个思路，不查方舟本身，查周边环境。”
方默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洛璃继续：“过去四十八小时，我让侦察队在奇迹之城外围五十公里范围内做了一次全面的地形比对。结果发现了三处异常。”
通讯器屏幕上弹出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航拍照片，标注日期是两天前。
照片正中央，荒原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百米的天坑。
坑壁光滑，边缘规则，没有塌方痕迹，没有能量灼烧的焦痕。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从地表被整块抠走了。
方默坐直了身子。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座矮丘。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矮丘的地方。
根据两个月前的地形存档做比对，那座海拔约八十米的石质山丘上原本有一块体积超过三千立方米的花岗岩巨石，是整座丘陵的冠顶。
现在那里空空荡荡。
巨石不翼而飞，丘陵顶部被削成一个平整的截面，切口干净利落。
没有碎屑。没有滚落的碎石。没有搬运的拖痕。
方默把花生米碟子往旁边又推了推。
第三张照片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湖泊，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湖泊的位置。
地形图上标注的名字叫“月牙泉”，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是附近几个小型聚居点的水源。
现在水没了。
不是干涸，不是渗漏。
湖底露出来的淤泥上没有龟裂的水纹，鱼虾贝类的尸骸也一个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圆形压痕。
压痕的直径与湖面完全吻合，底部平坦到不正常，就跟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一把按下去似的。
现场的侦察报告写得很简洁：无能量残留，无法则波动，无任何已知攻击手段的特征。
“我派人去问过附近的居民。”洛璃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月牙泉那个点，有三个猎户说前天夜里听到过响动。不是爆炸声，也不是撕裂声，他们形容那个声音，”
洛璃顿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被走了。嗖的一下，先是耳前一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早上起来一看，湖没了。”
方默盯着那张压痕照片看了很久。
“三处异常的发生时间？”
“天坑是三天前，巨石消失是两天前，湖泊蒸发是昨天凌晨。”
“间隔越来越短。”
“对。而且地理位置我标注了，你看第四张图。”
通讯器屏幕刷新。
一张卫星级的区域地图铺开，三个异常点被红色圆圈标出。
方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三个点不在一条直线上，但它们的连线构成了一个近似的等腰三角形。
三角形的几何中心，恰好落在，
方舟消失前停泊的地下基地坐标。
方默把通讯器拿起来，贴到耳边。
“洛璃，这三处异常点的方位误差有多大？”
“我用两套不同的测绘系统交叉验证了。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那就不是巧合。”
方默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客栈二楼的窗口正对着落云城主街。
街面上有人在赶驯兽，有小贩在叫卖早点，炊烟和尘土混在一起，日常得不能再日常。
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三个被“抠”走的物理实体。
一块地面。一块巨石。一整个湖泊。
方舟消失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入侵痕迹，没有能量波动，只有十一秒的监控雪花。
手法一模一样。
凭空蒸发。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凭空“被带走了”。
某种力量，正在以方舟停泊点为圆心，在周围的环境中不断“取走”物质。间隔越来越短，体量越来越大。
方默闭上眼，脑子里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方舟是第一个消失的。
然后是它周围的土地、岩石、水源。
那条留在基地残留数据里的话又浮上来，“不必寻找，届时自会归还。”
方默的右手下意识攥紧了窗框。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归还不归还的问题。
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口一口地“吃”掉他地盘上的实体物质。
今天是湖，明天呢？防御墙？居民区？阿蛮住的医疗舱？
方默松开手指。窗框上多了五个浅坑。
“洛璃，我给你三个指令。”
“你说。”
“第一，以方舟原停泊坐标为圆心，方圆一百公里范围内，设置全天候的物质质量监测网。任何位置出现不明质量损失，哪怕是一块砖头凭空少了，立即报告。”
“第二，把三个异常点全部封锁为禁区。禁止普通居民靠近。让霍克从城防军里调一支精锐，轮班驻守，重点监测是否存在肉眼不可见的空间波纹，哪怕用最笨的办法，拉线标记、撒粉观测、堆石头看有没有挪位，都给我做。”
“第三，所有与方舟系统有过数据交互的终端，全部离线封存。安雅那边的解析工作暂停，如果这些事件真的和方舟有关，我不排除方舟的残余数据本身就是某种定位信标的可能性。”
通讯器对面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不过方默，还有一件事。”
“什么？”
“阿蛮今天自己下床走了三圈。”
方默正在想事情，被这句话打断了。
“然后她试图去厨房给你烤牛排。”
“……然后呢？”
“她把烤箱的门拽下来了。”
方默揉了揉眉心。
“力道控制，让莉莉娅盯着她练。我回来之前别让她碰任何价格超过五百元的设备。”
“了解。另外，莉莉娅让我转告你，你出门十二天了，阿蛮，原话转述，如果方默再不回来她就要亲自去找。”
方默的嘴角动了一下。
“告诉她，最多半个月。”
他挂断通讯，把通讯器揣回怀里。
客栈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清晨的金色变成了日午的白。
方默回到桌前坐下，把那三张照片在脑子里过了第四遍。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方舟不是被“偷”走的。
而是被某种与方舟自身有关的力量“召唤”走的。
那行字说“届时自会归还”，语气不像敌人，更像是某种……程序指令。
方舟的某个他从未触发过的底层协议，被外部的什么东西激活了。
而激活的代价，就是不断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物质。
用来做什么？
方默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他现在分身乏术。
天门山的线索等不了，阿蛮的安全不能赌，奇迹之城的灰化威胁和物质消失事件都在同步恶化。
时间不够用了。
方默从桌上拿起那两枚暗红色的假凭证，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三天后出发。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些事要安排。
方默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出去。
楼梯口有个扫地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方默冲他点了下头，下楼去了。
他走出客栈大门，在落云城的街上转了个弯，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里面装着十二颗成色一般的凝魂液和二十枚低阶气血丹。
花了他最后的一笔流动资金。
方默在街角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把油纸包拆开，双手按在那堆药材上。
经验变现，启动。
药材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化为虚无。
系统面板上，经验值跳动了几下。
方默又把经验值反向操作，换算成金钱。
数字刷新。
利润不多，但聊胜于无。
他把油纸包的空壳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再来一轮。
方默转身往武者集市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同时在盘算凭证的事、路线的事、还有奇迹之城那边越来越让他不安的“消失”事件。
远处街尾传来驯兽嘶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慢吞吞的牛车，正从通往天武城方向的东南官道上驶进落云城的外城门。
方默路过那条街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牛车上趴着一个浑身泥泞、脸色苍白的少女，手指死死攥着一块手帕，帕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心”字兰花。
两个人擦肩错过，距离不到三十步。
谁也没有看见谁。